哪。艾丽以为我在算计她儿子,史密斯以为我在养他当狗,您以为我在替您清道……可其实呢?”
他抬手,指向远处城市天际线上,正被晚霞染成金红的天竹港塔吊。
“我只想把那根最旧的塔吊臂,换成新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古寺铜钟余韵。
“陆程文啊陆程文……”院长苦笑,“你守的哪是拙?你守的是天道。”
“不。”陆程文摇头,目光沉静,“天道太远。我只守一条——狗急了跳墙,人急了咬人,可舔狗要是真想苟,就得先把墙拆了,再把门焊死,最后蹲在门槛上,数蚂蚁搬家。”
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艾丽站在露台拱门处,手里捏着那份北国国开大学的录取函,封面上烫金的校徽在夕照里微微发亮。她没穿政客常备的套装,只一身素净米白亚麻长裙,发梢被晚风撩起,露出耳后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你刚才说的‘烛龙’……”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不是就是你投给天竹新能源产业园的那个项目?”
陆程文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侧身让出半个藤椅的位置:“坐。”
艾丽迟疑一瞬,走了过来,却没有坐下,而是把录取函轻轻放在他膝头。
“我看了宣传册。”她说,“围棋社连续七年拿了全国高校联赛冠军。他们有个传统——每年新生入学,要和校长下一盘指导棋。赢了,校长亲自题写‘棋心’二字,刻在图书馆正门石柱上。”
陆程文挑眉:“你儿子会赢。”
“他以前输给过我三次。”艾丽嘴角微扬,眼里却有水光浮动,“最后一次,他十四岁,我让他先手五子,他还是输了。输完摔了棋罐,说再也不下。”
“现在呢?”
“现在……”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把整片晚霞都吸进肺腑,“他说想学怎么把散落的棋子,一粒一粒,摆回该在的地方。”
陆程文静静听着,直到她话音落下,才伸手,将那份烫金录取函翻到背面。
那里,一行钢笔小字被刻意印在底纹里,几乎难以察觉:
【致未来的国开学子:此处非终点,乃星火初燃之地。愿汝以棋心证道,不争一子之得失,但求全局之清明。——陆程文 代笔】
艾丽瞳孔骤缩。
“你写的?”
“校长写的。”陆程文合上文件,指腹摩挲着封皮,“我只负责把这句话,印在三千份录取函的背面。”
风忽然大了。卷起艾丽裙角,也掀动露台边一丛新栽的墨兰。幽香浮动,清冽如刃。
她望着他,许久,忽然问:“如果……他去了华夏,会不会恨我?恨我把弟弟治好了,却把他送得那么远?”
陆程文摇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在诊所,他看见弟弟跑起来时,第一个冲上去抱他的人,是你儿子。”陆程文声音很缓,“他蹲在弟弟面前,用手指量他膝盖弯曲的角度,说‘比上周多了三度’。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嫉妒,是希望。”
艾丽肩膀微微发颤。
“他还问我,”陆程文继续道,“有没有可能……在华夏,也能找到治好腿疾的医生?不是为了弟弟,是为了他自己小时候摔断过、一直没接好的左臂尺骨。他说,现在举重时,手腕还是会酸。”
艾丽猛地捂住嘴,眼泪终于砸在录取函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陆程文没递纸巾。他只是把文件轻轻抽出来,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干那滴泪。
动作很轻,像拂去一枚落在古琴弦上的露珠。
“艾丽,”他忽然叫她名字,而非“艾丽女士”,“你总怕欠我人情。可你知道吗?你儿子今天早上,悄悄塞给蒋诗涵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上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拄拐杖,一个背着书包。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叔叔,让我妈妈又笑了。’”
艾丽再也支撑不住,靠着藤椅扶手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攥着裙摆,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哭声。
陆程文俯身,将那份录取函重新放回她颤抖的掌心。
“拿着。”他说,“这是你儿子的船票,不是你的赎金。”
晚风穿过露台,送来厨房方向隐约的煎牛排香气,混合着墨兰清冷的幽香。远处,霍氏庄园的钟声悠悠响起,敲了七下。
大卫在花园另一头朝这边挥手,手里晃着两瓶啤酒。
艾丽仰起脸,泪痕未干,却已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并拢,做了个极标准的华夏式作揖手势。
陆程文微微颔首,还了一礼。
没有言语。
暮色温柔,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墨兰丛边悄然交叠,像两条终于不再彼此撕扯的河流,在入海前,短暂而郑重地,握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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