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程文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嘈杂,“这人身上,有我师叔的‘锁龙钉’。”
福临掌风凝在离助理眉心三寸处,额角青筋暴起。锁龙钉是临江仙叛徒专用刑具,钉入脊椎便终生受制于施术者,可自二十年前师叔叛逃后,这秘术早已失传。寿临突然倒抽冷气:“他后颈……有烙印!”
所有人视线齐刷刷转向助理脖颈——那里果然浮着半枚暗红印记,形如断剑,正是临江仙弃徒的耻辱烙。禄临失声道:“是‘断剑堂’的人!他们不是十年前就被……”
“被我师叔屠了满门。”陆程文收起罗盘,指尖拂过血玉表面,那里浮起一层薄雾般的猩红,“可这位兄弟,”他踩住助理手腕,靴底碾着那枚银针,“身上带着师叔新炼的‘百劫丹’——吃一颗,能扛住雷劫三炷香。吃两颗……”他俯身凑近助理汗湿的耳廓,“能让你在尸骨未寒时,替我师叔数清楚霍家老宅砖缝里,到底藏了几具陪葬棺。”
助理瞳孔骤然扩散,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仿佛有无数细针正顺着气管向上钻。霍文婷冷眼旁观,直到助理浑身抽搐着吐出半截黑舌——舌尖赫然用金线绣着微缩版临江仙山门图腾。
“带下去。”她声音平静无波,“关进东苑地窖,等奶奶发落。”
福临三人面色惨白。东苑地窖是霍家禁地,传闻三十年前曾关押过临江仙叛徒,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寿临嘴唇发颤:“霍小姐,此人若真是断剑堂余孽……”
“那就更好了。”霍文婷转身时,腕间翡翠镯撞上讲台扶手,发出玉石特有的清越鸣响,“奶奶说过,清理门户,比迎客更重要。”
陆程文这时才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加密信息:“血玉共鸣,钉痕未消。师叔在旧金山码头B7仓。——福临”
他拇指在发送键悬停半秒,忽然抬头看向霍文婷:“亲爱的,听说你奶奶最近总念叨,想吃江南莼菜羹?”
霍文婷脚步微顿,侧眸看他:“莼菜羹要配冰镇梅子酒。”
“巧了。”陆程文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刚订了明早飞苏州的专机,厨师长说,得用太湖西山岛凌晨三点采的莼菜,露水未干时掐嫩芽,配上二十年陈酿的青梅酒……”他故意拖长声调,“您猜,奶奶会不会让我们俩一起试菜?”
霍文婷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耳坠,那抹翠色在阳光下流转如活物:“试菜可以。但试菜前,得先试你这双眼睛——”她忽然伸手捏住陆程文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到底,是真瞎,还是装瞎。”
陆程文任她指尖摩挲自己颧骨,喉结上下滑动时,颈侧青筋微微跳动:“您说呢?”
两人对视三秒,霍文婷倏然松手,转身时裙裾翻飞如刃。陆程文望着她背影,忽然朝福临扬了扬下巴:“喂,你们长老院最近是不是丢了个‘镇岳钟’?”
福临浑身一震:“你怎么……”
“钟没丢。”陆程文咧嘴一笑,露出犬齿尖锐的白,“在我床头柜第三层抽屉里,垫着我给霍小姐买的珍珠粉面膜盒子底下。钟舌上刻着‘戊戌年三月廿一’——那天,你师父跪在临江仙山门前,求我师叔放过他小徒弟的命。”
禄临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身后侍者托盘。银质餐叉叮当落地,声音清脆得像一声惊雷。
此时无人机群正掠过草坪上空,航拍镜头捕捉到惊人一幕:霍文婷队伍前方二十米处,七辆黑色轿车呈雁翅形停驻,车顶天线无声旋转;而更远处林荫道拐角,三辆改装摩托呼啸而来,骑士头盔面罩反射着冷光,腰间鼓起的轮廓与助理袖中银针如出一辙。
陆程文眯起眼,忽然从西装内袋摸出张皱巴巴的糖纸——那是霍文婷今早随手扔进他掌心的荔枝味硬糖包装。他把它贴在唇边,像吻住什么易碎的凭证。
赵日天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要不要现在动手?”
陆程文把糖纸折成纸鹤,轻轻放在讲台边缘:“等霍小姐数到第七只鸽子。”
话音未落,一只白鸽掠过主席台,翅膀扇动的气流掀起了霍文婷鬓角碎发。她仰头凝望天空,睫毛在阳光下投下蝶翼般的影子,而远处林荫道上,第七只鸽子正振翅飞过梧桐树梢——羽翼展开的刹那,三辆摩托同时爆发出刺耳轰鸣,排气管喷出幽蓝火焰。
陆程文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像深潭水面浮起的冰碴:“福临,你师父当年求我师叔时,磕了几个头?”
福临额角渗出冷汗:“……九个。”
“错了。”陆程文指尖弹飞纸鹤,它打着旋儿飘向霍文婷发梢,“是十个。最后一个,是你师父替我师叔,给我磕的。”
纸鹤掠过霍文婷耳际时,她伸手拈住,低头看着那抹淡粉糖纸在掌心微微颤动。而七辆黑车车门同时洞开,十二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踏出车门,腕表指针在阳光下折射出同一角度的冷光——那是临江仙长老院最高等级的“归墟令”,唯有执行诛杀叛徒任务时才会全员佩戴。
福临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额头触地时,青石板传来沉闷声响。他们终于明白,这场看似混乱的安保交接,根本不是霍家与长老院的博弈,而是临江仙内部清算的祭坛。而陆程文,既是执刀人,也是祭品。
霍文婷将纸鹤轻轻别进发髻,转身时裙摆扫过陆程文小腿:“走吧,试菜去。”
陆程文伸手虚扶她肘弯,掌心离她皮肤尚有半寸,却像托着整座摇摇欲坠的江湖。他余光瞥见福临三人跪伏的脊背正在颤抖,像三根即将绷断的弓弦。
草坪尽头,第七只鸽子掠过梧桐树梢,羽翼掀起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陆程文鞋尖,叶脉纹理清晰如掌纹——那分明是临江仙禁地“问心崖”独有的银杏叶,叶梗处用朱砂点着七个微小圆点,正对应北斗七星方位。
他弯腰拾起落叶,指腹擦过朱砂痕迹时,腕间手表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奶奶说,莼菜羹要趁热。——华雪凝”
赵日天在身后嘀咕:“华雪凝?那不是……”
陆程文把银杏叶塞进西装内袋,打断他:“是我师娘。”
龙傲天猛地呛咳起来。霍文婷脚步未停,只抛来一句:“原来你师娘,也爱吃莼菜羹。”
夕阳熔金,将十四道人影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画中人皆沉默,唯有陆程文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青色沧海印正随脉搏微微搏动,仿佛沉睡多年的龙,正缓缓睁开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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