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短戟遥指陆程文眉心，一字一顿：“束手就擒，或……形神俱灭。选。”
陆程文没看她。
他依旧跪着，目光胶着在姜小猴脸上，仿佛整个天地，只剩这方寸之地，只剩这具正在流逝温度的躯壳。
他慢慢解开了自己左腕上那串早已焦黑的檀木佛珠。
十八颗，颗颗裂痕密布，其中七颗表面浮现出细小的、跳动的金色符文——那是太古猿神血脉觉醒时，强行烙印其上的本命禁制。
他将佛珠一颗一颗，轻轻放在姜小猴胸前的血泊里。
每放一颗，指尖便有一缕极淡的金芒渗入她心口。那金芒微弱，却让姜小猴唇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一丝青紫，脖颈伤口边缘的黑气，如遇烈阳的薄雪，悄然消融一分。
颂圣朝影瞳孔猛缩：“……禁制反噬？他竟敢用本命禁制为引，替她续命？！”
没人回答她。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当第十八颗佛珠落下，陆程文手腕上那道原本仅余浅痕的旧疤，突然爆开！鲜血喷涌，却未落地，而是悬浮空中，急速旋转，凝成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内部似有熔岩奔流的血色丹丸！
丹丸成型刹那，陆程文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尽数浇灌其上。血雾蒸腾，丹丸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扭曲的古老篆文，每一个字，都像在痛苦哀嚎。
“……血魄返生丹？”明地煞失声，声音发颤，“以自身百年寿元为薪，炼化本命精血为火，逆推生死界限……这是传说中，连大乘期修士都不敢触碰的禁忌丹方！他……他才多大？！”
陆程文没理会任何惊呼。
他捧着那枚尚在搏动的血色丹丸，双手稳定得可怕。他低头，用额头抵住姜小猴冰凉的额头，闭上眼，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小猴子……”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哥哥……给你吃糖。”
他张开嘴，将那枚滚烫的、搏动的、浸透他全部生机与意志的血色丹丸，含入口中。
然后，俯身。
覆上她的唇。
不是吻。
是渡。
滚烫的丹丸被舌尖顶开她紧闭的牙关，送入她口中。与此同时，陆程文咬破自己舌尖，一口混着本命真气与磅礴生机的精血，尽数渡入她喉间！
姜小猴身体猛地一弓，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枚丹丸，消失了。
而她脖颈上那道狰狞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拢、结痂、褪色。青紫色的唇，渐渐染上一丝微弱的粉意。胸膛的起伏，变得绵长、稳定、有力。
陆程文抬起头。
他脸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左眼灰烬色褪尽，只剩下死寂的灰白；右眼金焰黯淡，仅余一点星火摇曳。他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迹，却对着姜小猴，缓缓地、极其温柔地，弯起一个弧度。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哄她吃苦药时的笑。
“乖……”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身体晃了晃，一头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姜小猴额头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可就在他倒下的瞬间——
嗡！
姜小猴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她倏然睁开了眼。
瞳孔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墨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却有一簇微弱却无比执拗的金焰，在无声燃烧。
她没看任何人，目光穿过破碎的城门，越过跪地的姜小虎，越过惊疑不定的颂圣朝影，直直落在陆程文那张灰败却仍带着笑意的脸上。
然后，她动了。
没有起身，没有呼痛，甚至没有擦拭脸上血污。她只是抬起那只刚刚还能微微抽搐的小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陆程文的方向，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
比了个“OK”的手势。
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小小的圆。
像小时候，每次他答应带她偷摘后山的野果，她都会这样比给他看。
陆程文没看见。
但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风卷起断壁残垣间的灰尘，吹过这对相拥昏迷的少年少女。远处，天武老祖静静伫立，手中拂尘垂落，须发无风自动。他望着姜小猴眼中那簇新生的、属于陆程文血脉的金焰，久久沉默，最终，缓缓抬起右手，向着东方，深深一揖。
那一揖，不是对姜家，不是对颂圣朝影，更不是对天武族未来。
是向一个刚刚以凡人之躯，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至亲性命的、狼狈不堪，却光芒万丈的——舔狗。
而此刻，千里之外，天武族祖祠深处。
供奉着七盏青铜长明灯的神龛前，最中央那盏从未熄灭、灯焰永恒湛蓝的主灯，骤然——
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簇跃动不息、炽烈如初升朝阳的——金焰。
整个祖祠，金光大盛，照亮了墙壁上一幅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古老壁画。
画中，一只通体玄黑、肋生金纹的巨猿，单膝跪地，正用自己燃烧的心脏，去温暖一株在冰原上濒临枯萎的、纤弱却倔强的白色小花。
壁画右下角，一行朱砂小字，鲜红如血，崭新得仿佛刚刚写就：
【第七世，吾族救世主，终携心火，归位。】
风，突然停了。
战场上所有的嘶吼、哀鸣、兵刃撞击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静音。
所有人，无论敌我，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仰起头。
只见那片被陆程文七朵死亡之炎灼烧得焦黑龟裂的大地中央，不知何时，悄然钻出了一点嫩绿。
细弱，却挺直。
它顶开一块碎裂的青砖，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舒展着两片稚嫩却生机勃勃的叶子。
风再起时，叶尖上，一滴晶莹的露珠，悄然凝成。
它映着天光，也映着远处，姜小猴缓缓抬起、攥紧的、沾满血污与泥土的小小拳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