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捂嘴,肩膀狂抖。
醉翁不再看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他下巴淌下,浸湿衣襟。他随手一抛,葫芦划出一道弧线,直朝唐小豪面门飞来。
唐小豪下意识伸手去接——
葫芦却在距他鼻尖三寸处骤然停住,悬在半空,滴溜溜旋转,酒液悬而不坠,凝成晶莹水珠,映着日光,折射出七色微芒。
“接住了,算你入门。”醉翁头也不回,负手而去,“接不住……”
葫芦嗡地一颤,酒珠簌簌坠落,砸在唐小豪手背上,冰凉刺骨。
唐小豪屏住呼吸,掌心不动,手腕不颤,甚至没敢眨眼。他只是看着那葫芦,看着葫芦上斑驳的铜绿,看着葫芦底刻着的两个小字——“**忘忧**”。
他忽然明白了。
醉翁要的从来不是拳法多精妙,不是动作多标准,不是挤奶多娴熟。
他要的,是一个能在百人围观、千般耻笑、万种狼狈中,仍能听见自己心跳、守住本心、接住那滴悬而未坠的酒的人。
一个真正“醉”得明白的人。
唐小豪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奸笑,不是窘迫的讪笑。
是释然的、笃定的、带着三分痞气七分锋锐的笑。
他五指缓缓合拢,稳稳托住葫芦底部。
葫芦落地无声,酒液未洒一滴。
醉翁脚步未停,却在转过回廊拐角时,低低哼了一声。
是曲调。
断断续续,不成章法,却奇异地,与唐小豪此刻的心跳同频。
咚、咚、咚——
咚、咚、咚——
唐福站在十步之外,一直没吭声。此刻他望着小门主托着酒葫芦的背影,望着那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微微起伏的肩胛骨,望着他裤腰带上那道被牛尾巴扯歪的褶皱——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他转身就走,边走边掏怀中火折子,啪地点燃,火苗窜起一尺高,映得他眼眶微红。
“去,把后厨蒸笼里的八宝莲子羹端来。”他吩咐身后随从,“再取三碟腌萝卜,一碟酱牛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小门主拜师,总不能光喝西北风。”
随从愕然:“老爷,您不是说……不认这门亲?”
唐福头也不回,只把火折子往空中一扬,火星四溅如星雨:“认!怎么不认!我唐门嫡系,能被牛踹翻奶桶,能被百人围观脱裤子,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住醉翁前辈的‘忘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千钧:
“这样的人,才配当唐门下一任门主。”
此时,棋局收官再启。
剑神与药翁重新落座,黑白子落盘如雨。
孔绪懿侍立一旁,执壶斟茶,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场轰动山庄的“挤奶风波”,不过是檐角掠过的一阵风。
可就在剑神拈起一枚白子,欲落于右上角三三星位之际,药翁忽然放下手中黑子,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唐小豪正蹲在牛栏边,小心翼翼将酒葫芦里的酒,一点点滴入刚接满的牛乳桶中。乳白混着琥珀,渐渐晕开一圈淡金涟漪。
陆程文坐在旁边,啃着最后一口麦饼,含糊道:“你加酒干啥?”
唐小豪头也不抬:“醉翁前辈的酒,是引子。引出真正的‘醉意’。”
“啥醉意?”
“不是醉拳的醉,是——”唐小豪指尖蘸了点乳酒混合液,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了个“唐”字,又用脚抹掉,只余淡淡湿痕,“是忘了自己是谁,却更清楚自己该是谁的醉。”
陆程文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唐小豪站起身,拍掉手上泥灰,忽然望向山庄最高处的摘星台——那里,剑神与药翁对坐如松,黑白子纵横捭阖,俨然天地棋局。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昨夜偷偷抄录的《唐门九绝·心印篇》残卷。
他将纸展开,迎着风。
风过,纸页哗啦作响,墨迹在光下浮动,像活过来的游龙。
唐小豪没看字,只盯着纸角一处被茶水晕染开的墨团——那团墨,形状竟与醉翁酒葫芦底的“忘忧”二字,隐隐呼应。
他忽然明白了醉翁为何选中他。
不是因为他多聪明,多能打,多会舔。
而是因为——他足够“蠢”到不按套路出牌,又足够“醒”到在最荒诞的泥潭里,依然能认出那条通往巅峰的、唯一真实的路。
路不在天上,不在拳谱里,不在百人注视的荣辱中。
路,就在这桶晃荡的、混着酒香的、温热的牛乳里。
就在此刻,他腰带又松了。
唐小豪低头看了看,没系。
他弯腰,一手拎桶,一手抄起那根曾被自己当成绳子的腰带,随手挽了个活扣,搭在桶沿上。
风吹过草原,卷起青草低伏又昂首。
远处,一百零七双眼睛,依旧盯着这边。
唐小豪抬起头,迎着所有目光,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白牙。
那笑容里,没有羞耻,没有慌乱,没有讨好,也没有倨傲。
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蓬勃燃烧的——
活着的劲儿。
就在这时,牛突然“哞——”地长鸣一声。
不是暴躁,不是惊惧。
是悠长,是洪亮,是饱含草香与阳光的、来自大地深处的酣畅呼啸。
桶中乳酒轻晃,金波荡漾。
唐小豪转身,拎桶,迈步,走向山庄深处。
裤腰松垮,发丝飞扬,脚步却稳如磐石。
身后,陆程文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望着他背影,喃喃道:
“妈的……这孙子,好像真有点东西。”
风过摘星台。
剑神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子,终究没落在三三星位。
而是斜斜滑向右下角,小飞守角,姿态谦抑,却又暗藏锋芒。
药翁凝视此子良久,忽而轻笑,拈起一枚黑子,不落实地,反扣于掌心。
“诸葛兄,”他声音极轻,却清晰传入剑神耳中,“收官,未必在棋盘之上。”
剑神抬眸,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青翠的草原,直直落在那个拎着牛奶桶、裤腰松垮却脊梁笔直的少年身上。
他久久未语。
最终,只将手中那枚白子,轻轻按在棋枰中央。
——天元。
不争一隅,不守一角。
以身为局,以命为子。
这才是,真正的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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