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陆程文一怔。
“我要救的,是这副棋盘。”药翁弯腰,从井台缝隙里抠出一枚黑子,指甲盖大小,温润如墨玉,“你当诸葛青真想跟老朽下棋?他想下的,是天下这盘大棋。他让出隐龙山庄做擂台,不是为了显摆剑神威名,是怕有人把棋局搬到朝堂上去下——那才真叫满盘皆输。”他指尖一弹,黑子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弧线,稳稳落入陆程文摊开的左掌。
入手微凉,沉甸甸的。
“这子,该你落了。”药翁直起身,目光如针,“唐门小门主明天辰时入庄,带三十随从,十二辆马车,车上装的不是兵器,是银票——整整三百万两现银,分装三百只檀木匣,匣盖刻着‘敬献剑神’四字。银子是假的,匣子是真的,匣底暗格里,藏着三张地契,一张是第十药厂新购的西郊百亩药田,一张是厚德集团名下三座化工厂排污权,一张……”他微微一顿,“是姜家在南国避难的三处隐宅地契。”
陆程文瞳孔骤缩。
“唐万里想得很美。”药翁转身走向屋内,“用真地契换假银子,既捧了剑神面子,又把姜家最后的退路钉死在西蜀。更妙的是,那三处宅子,姜家根本不知情——是唐门三年前借‘代管’之名悄悄过户,如今再‘归还’,姜家连拒收的由头都没有。”
屋内传来陶罐轻碰声,药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你猜,姜小虎知不知道?”
陆程文握紧掌中黑子,指节泛白。
他知道。姜小虎当然知道。否则不会连夜翻窗而来,不会在明地煞面前低头称谢,不会在签约现场任由陆程文被羞辱却一言不发——他在等,等陆程文自己看见这盘棋的全貌,等他自己伸手,把那枚黑子,按在最关键的位置。
“前辈,”陆程文抬步向屋门,“您为何帮我?”
门内静了一瞬。
“帮你?”药翁嗤笑一声,门吱呀打开,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汤色乌黑,浮着几点金星,“我帮的是这碗药。药不对症,再好的大夫也是屠夫;人不对路,再高的功夫也是祸胎。陆程文,你和姜家绑得太紧,紧得快勒死自己了。可你偏偏又不够狠——对敌人不够狠,对自己也不够狠。”
他将药碗递来,碗沿烫手:“喝下去,今夜子时,去西郊药田。唐门的人会在那里烧掉第一批‘不合格’药材,烟雾会飘向隐龙山庄。你得在烟起之前,找到他们埋在田埂下的‘真银子’——不是三百万两,是三百张银票存根,每张背后都写着厚德集团与唐门资金往来的明细,时间、金额、经手人,连唐小豪在澳门赌场输掉的八十万,都记在第七张存根背面。”
陆程文接过药碗,热气熏得睫毛微颤:“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能进去。”药翁目光如炬,“唐门防所有人,唯独不防你——在他们眼里,你还是那个被骂‘窝囊废’就甩袖走人的陆程文。你越狼狈,他们越放心。你摔得越狠,他们埋得越浅。”
陆程文仰头,药汤入口苦涩灼喉,却在喉头化开一丝回甘。
“记住,”药翁的声音沉入耳底,“别找银子。找存根。银子是饵,存根才是钩。钩住的不是唐门,是……长老院的眼睛。”
药汤见底,碗底沉着一枚小小铜钱,钱面无字,钱背铸着一只展翅蝙蝠——姜家徽记。
陆程文抬头,药翁已转身,灰袍背影融进屋内昏影,只余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可这世上最狠的棋,从来不是吃掉对方的子,而是……让对方亲手,把王送进你的炮口。”
陆程文走出养性斋时,雾已散尽。
山风清冽,卷起他额前碎发。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黑子不知何时已悄然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竟与唐福拇指旧疤的走向,分毫不差。
他抬手,将黑子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心跳如鼓,沉稳,炽热,再无一丝犹疑。
西郊药田,月光惨白。
陆程文伏在田埂后,身下是刚翻过的湿润泥土,腥气扑鼻。远处,三堆柴火噼啪燃烧,橘红火焰舔舐着成捆的药材——当归、黄芪、党参,全是阳光药厂停产前最后批次的正品。火势凶猛,药香混着焦糊味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笔直朝隐龙山庄方向飘去。
田埂下三尺,他指尖正扣住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下是暗格,格内没有银票,只有一叠薄如蝉翼的宣纸。他抽出最上面一张,借着火光细看——纸页边缘有细微锯齿,是用特制铜刀反复刮削所致;纸面墨迹新旧不一,显是不同时间誊抄;最末一行,赫然是徐雪娇亲笔签批:“准予销毁,原料溯源已核验无误。”
陆程文嘴角微扬。
核验无误?她核验的,只是唐门递来的假账本。而真正溯源的原始单据,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贴身内袋里——那是明地煞昨夜塞给他的,来自北国海关的密件副本,记录着阳光药厂去年向南洋走私的三百吨工业级甘草提取物,其中二十七吨,经由唐门名下船运公司,转售给了三家境外药企。
火光映照下,他撕开宣纸一角,露出底下另一层纸——薄如蝉翼,却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桑皮纸,遇热显形。纸面浮现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银行流水编号、电汇凭证号、以及一个个代号:甲字一号、乙字三号……每个代号后,都标注着对应家族或组织的暗语缩写。
长老院、柳家、萧家、甚至……诸葛青名下一处海外基金会。
陆程文呼吸微沉。
这哪是什么销毁单?这是唐门织就的巨网,网眼上栓着的,是整个江湖的命脉。
他小心将桑皮纸重新覆好,青砖严丝合缝推回原位。起身时,袖口无意扫过田埂旁一丛野菊——菊叶背面,被人用指甲刻着三个小字:“寅时三”。
寅时三刻,正是隐龙山庄正门开启,宾客入庄的时辰。
陆程文望向山庄方向,火光映红的天际线上,一道青色身影负手而立,衣袂翻飞,如松如岳。
是诸葛青。
他并未看这边,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坳。山坳阴影里,两辆黑篷马车静静停驻,车辕上插着半截断箭,箭羽染血,尚未干透。
陆程文认得那箭——箭杆用的是南疆百年紫竹,箭镞是唐门特制的哑光玄铁,专破内家真气。这箭,本该今日射向姜小虎的后心。
可它断在了半途。
陆程文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棋局,果然不在隐龙山庄。
而在每一寸被血浸透的土地,在每一双假装闭上的眼睛之后,在每一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人,即将踏出的,那一步致命的错棋之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