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陆程文放下手机,环视全场。
张总的脸灰了。
王总的手在抖。
李总低头盯着自己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
赵总死死盯着那枚鹰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程文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张总身边,伸手,轻轻替他掸了掸西装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张总,您孙子满月,我真该去的。”他声音温柔,“不过下次,您得提前告诉我——那晚陪您喝酒的,除了天竹军情局的‘灰隼’,还有咱们雪城公安反诈中心的陈队长。他穿便衣,坐您斜后方第三桌,喝了您三杯酒,还帮您挡了一次‘敬酒’。”
张总浑身一僵。
“王总,”陆程文踱到他身后,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让王总脊背瞬间绷直,“您那本《养生食谱》,我托人看过。第47页‘降脂茶方’里,马黛茶配丹参,是没错。可您漏看了小字注释:‘忌与硝苯地平同服,否则诱发急性低血压’。您上周住院三天,医生没告诉您,那瓶降压药,是我在您家保姆买菜路上,让人塞进她购物袋的?”
王总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李总,”陆程文已走到他面前,俯身,两人视线平齐,“您打麻将输的钱,我没兴趣。但我很好奇——您每局换的三副牌,第三副,牌盒底部都贴着一张微型SD卡。里面存的,不是牌谱,是程文区七个核心泵站的实时水压数据。您卖给谁了?天竹军方?还是……陆程武政变时,准备用来瘫痪港口供电系统的‘黑脉’黑客组织?”
李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被扼住脖子的野兽。
“赵叔。”陆程文最后站在赵总面前,没碰他,只是静静看着他,“您那枚鹰徽,很精致。可惜,鹰爪下的齿轮,少了一齿。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真正的天竹央行防伪章,齿轮是十九齿,而您这个……是十八齿。差的那一齿,是今年三月新补的防伪工艺。您这枚,是旧版仿制。而旧版,早在去年十二月,就随最后一批旧钞,被碾成了纸浆。”
赵总终于抬起手,颤巍巍摘下雪茄。
雪茄已经熄了。
他盯着那截灰白的烟头,仿佛那是他仅剩的尊严。
陆程文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掸掉什么脏东西。
“各位叔叔。”他声音恢复了起初的轻快,甚至带点歉意,“不好意思,刚才可能有点严肃。毕竟——”他笑着摊手,“我刚从天竹回来,那儿的空气,比这儿紧张多了。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大家今天都把话挑明了,那我也说句实在的。”
他转身,走向主位,脚步不疾不徐。
“独立可以。但得按规矩来。”
他拉开抽屉,没拿刀,而是取出一叠A4纸——崭新,雪白,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
“这是新合同。《大圣集团控股架构优化及战略协同协议》。”他把文件推到长桌中央,“核心就三条:第一,所有独立申请,统一转为‘战略级业务单元’,财务并表,管理权归大圣集团战投部;第二,各单元每年净利润的35%,注入程文区产业孵化基金,专用于扶持本地中小企业;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即日起,各单元核心高管,需全员接受‘雪城公共安全联合培训’。课程内容包括:反间谍基础、跨境资金合规、重大工程应急管理——以及,如何正确拨打110。”
他微笑:“培训费,我出。教材,我编。讲师……”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就是刚才在车里,差点想拿斧子砍人的那位。他现在,是我们集团新成立的‘纪律监察部’常务副部长。”
铁坨王挺胸抬头,满脸刚毅。
“当然,”陆程文话锋一转,又软了下来,“如果各位觉得太麻烦……也可以选第二条路。”
他打了个响指。
蒋诗涵立刻上前,双手呈上一个黑色丝绒盒。
陆程文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刀,没有枪,没有文件。
只有一枚青铜徽章。
徽章正面,是程文区海岸线浮雕;背面,镌着一行小字:“守土者,不辱命”。
“这是‘程文区荣誉市民’终身勋章。”陆程文声音温和,“授予对象:为程文区稳定与发展作出突出贡献的各界人士。首批名额,十个。佩戴者,享有区内所有公立医疗、教育、交通优先权,子女高考加分政策,以及——”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天竹事件中,所有涉事人员的‘不在场证明’,由程文区政府出具,并加盖市长亲笔签名的钢印。”
死寂。
比之前更沉的死寂。
张总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陆总……这勋章,能……转让么?”
“不能。”陆程文摇头,笑容干净,“但可以继承。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传给——”他目光扫过张总身后那个一直低头的年轻人,“传给那位,刚从天竹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军装的侄子。”
张总浑身剧震。
王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眼泪横流。
李总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锐响:“陆程文!你到底……”
“李总。”陆程文打断他,依旧笑着,眼神却冷得像程文区最深的海底,“您忘了?您当年入行,是在雪城码头扛包。您第一次被工头踢翻在地时,是谁给了您一碗热汤面,还把自己的工装裤撕了半条,给您包扎膝盖?”
李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爸。”陆程文轻声道,“陆建国。您叫他陆哥。”
李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整个人晃了晃,像被抽掉了脊梁。
赵总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陆程文……你就不怕,我们鱼死网破?”
“怕啊。”陆程文坦然点头,“所以我把七爷请出来了。可您知道七爷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他模仿着老人苍老的声线,一字一顿:
“‘小陆,人呐,最怕的不是对手狠,是对手比你还了解自己。你记住——他们跪得越久,膝盖越软;他们骗得越深,心越虚;他们算得越精,漏洞越多。所以,别急着掀桌子。等他们自己,把最后一块遮羞布,亲手扯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溃败的脸,最终落回赵总身上。
“赵叔,您说,这话,对不对?”
赵总没说话。
他慢慢摘下腕上那块金表,放在桌上。
表盘朝下。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支早已熄灭的雪茄,摁进了面前的烟灰缸。
烟灰缸里,灰烬堆成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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