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一切代价挖出窃密者。而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都会被无限放大,追查到底。
林默涵放下放大镜,久久沉默。台灯的光晕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峻。
“情报必须送出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惜一切代价。”
苏曼卿的心一紧:“怎么送?现在所有已知的渠道,恐怕都在严密监控之下。高雄那条线断了,基隆老吴出事,香港的转口贸易路线最近也被盯得很死。电台发报风险太大,魏正宏的无线电侦测车每天都在城里转悠。”
林默涵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雨声,指针的嘀嗒声,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交织。
“常规路线走不通,就走非常规路线。”他的眼神渐渐聚焦,落在台北市地图的某个点上,“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的,‘第二通道’预案吗?”
苏曼卿一怔:“你是说……利用美军顾问团?”
“准确说,是利用顾问团里,我们可能争取或利用的缝隙。”林默涵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影子’的情报提到,美军顾问团近期会来,名义上是评估‘磐石计划’并提供建议。这些人,是现阶段少数能相对自由往来于台海之间,且台湾当局不敢轻易得罪、搜查的群体。”
“可我们怎么接近他们?又怎么能确保情报能通过他们送出去,并且不被发现?”苏曼卿眉头紧锁,“这太冒险了。一旦被识破,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引发严重的外交事件。”
“所以不能直接接触,更不能递送实体情报。”林默涵的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我们需要一个媒介,一个既能接触到顾问团成员,又不起眼,甚至能让对方主动带出去的‘纪念品’或‘礼物’。情报,不能是纸,不能是胶片,必须是……他们意识不到是情报的东西。”
苏曼卿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眼神也亮了起来:“你是说……微缩点?或者密写?可是载体呢?什么东西既普通,又能合理地被带往海外,还经得起一定程度的检查?”
两人陷入沉思。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雨声和呼吸声。
忽然,林默涵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半开的藤箱上。那是“陈文彬”从大陆带来的“家当”之一,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主要是一些文房用具和……几幅字画。那是他扮演落魄文人必不可少的道具。
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卷泛黄的画轴上。
“那幅唐寅的《西山草堂图》摹本,”林默涵缓缓开口,“我记得你上次提过,美军顾问团里有个叫詹姆斯的少校,对中国古画很感兴趣,还曾托人在台北市面上寻访?”
苏曼卿猛地抬头:“对!是有这么回事。詹姆斯是顾问团里的情报分析官,据说父亲是个东方艺术收藏家,他本人也附庸风雅。半个月前,他确实通过中间人放出风,想买一些‘有意思’的中国古画,不在乎真赝,重要的是‘有味道’。”她顿了顿,眼中光芒大盛,“你是想……把情报‘放’进画里?”
“不是画本身。”林默涵走到藤箱边,取出那卷画轴,小心地展开一部分。这是一幅还算精良的明清风格山水画摹本,纸张老旧,有些地方还有刻意做旧的虫蛀和水渍痕迹,足以骗过一般的外行人。“是装裱。我们可以重新装裱这幅画,在覆背纸的夹层里,用密写药水写上情报的核心内容——比如舰艇调动的大致时间和方向、关键仓库的代号和区域。微缩胶卷太大,风险高,但密写点可以做到极小,分散在装裱材料的不同位置,即使被抽检,不经过特殊处理,根本看不出来。”
他指着画轴的轴头:“甚至,可以在轴头的木质内部,用微型工具刻出凹槽,藏入更关键的坐标数据胶片,然后用蜡封好。轴头是实心的,除非彻底破坏画轴,否则不会有人想到去检查那里。”
苏曼卿听得心跳加速。这个想法大胆,却也精妙。一幅“慕名求购”的古画,作为礼物或交易品被美军军官带回,合情合理。即使台湾方面有所怀疑,面对美军顾问,也不敢强行拆解检查。而只要画能顺利离开台湾,抵达香港甚至更远的地方,自有那边的同志接手,取出情报。
“但是,”苏曼卿仍有顾虑,“我们怎么确保詹姆斯一定会买这幅画?又怎么确保他一定会带走,而不是转手或留在台湾?还有,装裱需要时间,也需要可靠的、懂行的匠人,我们的人里……”
“詹姆斯的兴趣和购买意向,是一个机会窗口。”林默涵冷静分析,“我们需要创造一个‘偶然’,让他‘恰好’发现这幅符合他口味的‘古画’,并且产生强烈的购买欲望。至于带走……我们可以让‘画’本身显得更‘特殊’一些,比如,暗示它与某位他感兴趣的历史人物或事件有关,增加其‘纪念价值’和必须亲自带走的理由。”
他顿了顿,继续道:“装裱师傅,我有人选。大稻埕‘汲古斋’的徐师傅,手艺是祖传的,为人也本分。最关键的是,他儿子当年被拉壮丁去了金门,至今生死不明,他对当局早有怨言。我以‘陈文彬’的身份,找他修补过几次旧书,接触过,可以尝试发展,至少争取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在关键步骤上帮一点‘小忙’。”
苏曼卿沉吟着。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每一步都如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尤其是发展徐师傅这一步,风险极高。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稳妥、更快捷的办法了。“磐石计划”的情报具有极强的时效性,拖得越久,价值越低,风险反而越高。
“需要我做什么?”她最终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林默涵。既然他决定了,她便会全力配合。
“第一,动用你在美军顾问团周边的关系,摸清詹姆斯少校的具体行程、喜好、常去的场所,特别是他接触古董字画的渠道和中间人。我们要制造一个完美的‘邂逅’。”
“第二,准备密写药水和工具。我会把需要传递的核心信息精简、编码,然后由你来完成密写。你的笔迹更稳定,不容易留下个人特征。”
“第三,”林默涵看向那幅《西山草堂图》摹本,“我需要一点时间,给这幅画编造一个足够吸引詹姆斯,又能经得起简单核查的‘故事’。最好是半真半假,牵扯到一些历史谜团或者珍闻轶事。”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这个计划,仅限于你我二人知晓。对‘影子’,只告知我们需要一次通过美军顾问团传递重要物品的机会,具体细节不必透露。对徐师傅,只说是替一位‘神秘藏家’重新装裱一幅心爱之作,要求极高,报酬丰厚,其他一概不知。”
苏曼卿重重点头:“明白。我会小心。”
“还有,”林默涵补充道,“通知‘老家’,近期准备接收一份通过‘特殊渠道’送出的‘艺术品’,并告知相应的提取和破解方法。电文要用备用密码本,发报时间和频率要绝对随机,避开侦测高峰。”
“好。”
交代完毕,两人又就一些细节推敲了许久。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两人紧绷的心弦上。
当所有能想到的环节都反复斟酌过后,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台灯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
苏曼卿看着林默涵在灯下越发显得清瘦和冷峻的侧影,忽然轻声问:“明月……她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林默涵正在收拾桌上地图和工具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回答:“上次联络,说伤口恢复得还行,已经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组织上安排她在南部一个教会医院帮忙,暂时隐蔽。”他没有说的是,陈明月托人辗转带给他的口信里,只有简短的“安好,勿念”四个字,以及一句“玉佩贴身,如我相伴”。
苏曼卿轻叹一声:“苦了她了。等这阵风头过去,或许……”
“没有或许。”林默涵打断她,声音冷硬如铁,“任务完成之前,个人情感必须放在一边。她现在安全,就是最好的消息。”
苏曼卿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知道他心里绝不像表面这么平静。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雨披:“我该走了。天亮前,必须回到咖啡馆。”
“小心。”林默涵送她到楼下后门,低声叮嘱。
苏曼卿点点头,戴上雨帽,瘦削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尚未完全消散的雨雾和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林默涵关好门,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站了一会儿。店里弥漫着颜料、纸张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这是他如今身份的一部分。他缓缓走回二楼,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雨后微弱的朦胧天光,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枚玉佩。
冰凉的玉石贴在掌心,渐渐被体温焐热。那“明月入怀”四个字,仿佛带着陈明月指尖的温度,轻轻烙在他心上。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林默涵知道,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真正的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磐石”计划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肩上,也压在千千万万渴望统一安宁的人们心头。而他,代号“海燕”,必须在这惊涛骇浪、铁幕森严的孤岛上,找到那一线穿云的缝隙。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从那温润的触感中汲取力量。
天,快亮了。
而一场新的、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战斗,即将在这座雨后的城市里,无声地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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