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关止,今年三十岁,是一名矿工。
今年是我入行的第十二年,也是我来到江北矿窑的第三年。
我有一个师傅,叫程江,他五年前三十岁,今年也三十岁。
他死在一场矿难里。
矿道是逼仄的,矿井内的空气是绵薄的,矿主的心是黑的。
“不见天日”四个字,从不足以形容我们的挖矿日常。
噢对了,再说一次,我叫关止。
叹为观止的“关止”。
我爹娘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能给我取个如此文雅的名字,的确令人叹为观止。
叹为观止,是我娘怀我的时候,从一个大人物口中听到的词。
这个大人物是隔壁村的里正,家里有好几十亩良田不说,还有几间青砖瓦房。
我娘不想种那么多田,却做梦都想住上青砖瓦房,所以在她眼中,隔壁村的里正,就是这世上第三厉害的人。
第二厉害的,是我爹。
最厉害的,约莫是皇帝吧,因为我娘听说,皇帝住的屋子,有一亩地那么大。
那可真的太大了。
想尿哪儿就尿哪儿。
在二十多年前,矿工的命连狗都不如,死在井里的矿工,就跟掉进茅坑的一坨屎一样。
没人想从茅坑里捞屎,更没人想自找麻烦,从矿难井中救出那些还想活命的矿工。
我想,这个道理不难理解。
我娘都能理解。
矿难大多都是人为的,俗称“不小心”。
可再不小心,总要有人能站出来担责吧?
但只要知情的矿工通通死在井里,矿主需要承担的责任便会轻上一分。
很好理解对不对?
四日前,这场矿难来得不算迅猛,也称不上突然。
因为早在前两日,福临井的老矿工就跟被踩了尾巴的老耗子似的,吱吱叫个不停。
他说——“不能挖啊!不能再挖了啊!”
他说——“危险啊!危险啊!要是再挖下去,会有危险啊!”
矿主说——“去你个老不死的,你他娘不挖,有的是人挖!”
嘿嘿,矿主说得没错。
我关止,就是其中之一。
师傅死了五年,一千多个日夜,对那仅够三个人通过的矿井口来说,是太阳升了落,落了升,不过沧海一粟。
但对我们矿工来说,一千多个日夜其实挺长的,因为我们总是见不到太阳。
一下矿,就是很久很久,我说不准到底是多少天,总之我们吃住都在里头,好不容易出矿井一次,天依旧是黑的。
也正是这样,一千多个日夜对我来说,太久太久。
久到我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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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是被活埋而死的。
久到我都忘了,一旦矿难,井里的矿工就难逃一死。
硐室外小矿道坍塌的那一刻,我全都想起来了。
他大爷的,我儿子才八岁,我婆娘和我娘都没住上青砖瓦房,我就要死了。
矿主非人哉!
下辈子不当人了!
被困在硐室里的第一天,我们所有人都怕惨了。
吾命休矣!
雷子还和秃头几个人打了起来,被狠狠揍了一顿,因为矿工那老公鸡放在硐室里吃的吃食,只够十个人吃一天。
可我们有十六个人。
并且一天之内,我们估计也死不下去。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可谁不想做个饱死鬼呢?
我也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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