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会意,连忙递过去,李三娘把它攥在手里,颔首闭目,微微点头。
……
旌旗猎猎,大纛飞扬,欢声震动,风传四方。
躺在床榻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李三娘一直迷迷糊糊,身上乍冷又热,梦境一个接着一个,似幻又真,似悲又喜……
像是又回到了终南山的南梦溪。
藤萝蔽日,松涛阵阵,溪水石潭,静影如壁。儿时的伙伴们蹦蹦跳跳,浣纱濯足,斗花斗草,投壶雅歌,嬉笑藏钩……赵嬷嬷穿着围腰,擦着双手,站在小溪边高喊一声“开饭???”,小伙伴们便一哄而起,提着裤管儿,撒开脚丫儿,往寨子里的厨房飞奔而去……
眼前一闪,光亮四射,那是洞房的花烛吧。
自己又忐忑又兴奋,红绸嫁衣黄丝线,金簪玉钗满凤冠……薄如蝉翼的红头纱巾被掀起来了,站在面前的这位男子便是自己终身相依的人,然而初次见面,这张面庞竟是如此熟悉,咦?他怎么会身着铠甲,肩披战袍呢?
瞬间,烛光腾起,变作了冲天的火光,战场上金戈铁马,杀声四起,高大的石墙跃入眼帘。
那是关中的武功城吗,还是长安的通化门?都不像,黄沙万里,戈壁连天,那分明是塞外的红墩界啊!弯刀长弓,烽燧狼烟。
可是,为什么又有潺潺水声呢?一条石径蜿蜒在山脚下,蚁群般的敌人正向前冲来,突然,一道黑影闪过,暗箭飞来,正中左胸,剧痛难忍……
猛地,李三娘清醒过来,哦,原来都是梦!吃力地睁开眼睛,想翻个身,却像重压在泰山底下,动弹不得,李三娘痛苦地吁出一口气来,感觉灵魂正被榨出这个躯体。
耳边是什么声音?远远地传来,好像是欢呼声,难道自己还在梦里吗?
这时,“嘎”地一声,门被推开了,欢呼声骤然变大,阳光射进屋里,医官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殿下,刘黑闼撤军了,众将校都在门外,等着向您贺喜呢,”医官轻声说道。
“这声音是……”
“殿下,士卒们正在关城上欢呼雀跃,”医官满面笑容。
“噢……”李三娘如释重负,一股暖流从胸口喷出,顿时传遍全身,屋外的阳光瞬间明亮,远去的灵魂似乎又重新飞回了躯体。
喘息片刻,李三娘缓缓说道:“转告诸将,在城头等我……让秦蕊儿、罗秋红进来,帮我穿上战袍……抬我……上城。”
“殿下,您这是?!”医官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吧,这是命令,也许是我最后的命令了。”
医官听闻,鼻头一酸,泪如泉涌,一边点头,一边抽泣,深深躬拜后,朝屋外走去……
城关下,桃河水缓缓流淌,波澜不惊;城关上,军士林立,庄严肃穆。
一个时辰后,李三娘半卧在躺椅中,发髻高挽,轻抹淡妆,身着戎服,肩覆红袍,由四个身强体壮的士卒抬行,拾阶而上,登上了苇泽关的城楼。
山风吹来,战旗哗哗,从山脚到山顶,全体女兵肃立迎候,胸前红巾随风摆动,好似千蝴万蝶振翅欲飞。
李三娘注目全军,百感交集,虽已无力说话,但眼中噙泪,无比欣慰。
卧在躺椅中,李三娘面朝长安,久久凝望,嘴唇嗫嚅,似有千言万语,却已无力说出一词一句,唯有黑眸沉沉如渊,搅动内心波澜起伏……
夫君啊,今生今世姻缘已尽,此生太短,聚少离多,诚为憾事,若有来生,再与你携手共枕,燕语府邸;
父皇啊,孩儿本想为您养老送终,怎奈忠孝实难两全,孩儿无奈先行一步,愿您老龙体常健,恩泽四海;
兄弟啊,无国何以为家?愿以天下苍生为念,齐心协力助父皇,混一天下会有时,大唐太平之时,便是我含笑九泉之日!
两行热泪顺颊而下,李三娘呼出生命的最后气息,缓缓地垂下眼睑,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风拂面庞,青丝成霜,白鹭西去,啾啾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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