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身后,黑水部耶律提上前一步。
“野驴蹄子,你发什么疯?”
胡大勇眼睛一瞪,“怎么,你心疼这些骑在你们头上拉屎的契丹狗?”
“我是怕咱们全死在这儿!”
耶律提急切道:“公爷!草原人信奉长生天!战死沙场的勇士,必须风吹日晒剥去皮肉,让灵魂升天!入土掩埋,那是将灵魂永镇黑暗的极刑!”
“那十万契丹人虽然降了,但信仰没灭!您要是今天当着他们的面,把四万尸体埋进烂泥里……受这种断绝灵魂的刺激,这十万头饿狼......
血雾炸开的瞬间,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拉长、凝滞。
耶律可拔的右拳砸在大牛左太阳穴上,骨裂声清脆如枯枝折断;而大牛那柄崩刃长刀,也自下而上,斜斜切进了万夫长颈侧三寸深——刀尖穿透喉管,带出一蓬滚烫腥膻的赤红喷泉!
“呃……嗬……”
耶律可拔喉咙里挤出半声不成调的闷响,双眼骤然暴凸,瞳孔边缘已泛起灰白死气。他浑身肌肉依旧绷得铁硬,却再难维持站立姿态,膝盖一软,轰然跪倒于泥血之中,脖颈伤口随着每一次徒劳抽搐,向外汩汩泵着温热的血浆,像一口突然决堤的泉眼。
大牛被那一拳砸得耳膜嗡鸣,眼前金星乱迸,左半边脸瞬间肿胀发紫,牙龈渗血,视线模糊成一片猩红水幕。可他右手五指死死扣住刀柄,刀锋卡在契丹万夫长颈骨缝隙里,竟未拔出!他整个人顺着惯性向前扑倒,右膝狠狠压在耶律可拔胸甲之上,左肩贯穿伤处撕裂更甚,鲜血顺着肘弯滴落,在对方胸前铁甲上汇成一道蜿蜒小溪。
“牛哥——!!!”
陈小旗嘶吼着撞开最后两名亲卫,终于冲到近前,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大牛后背,嗓音劈裂如破锣:“人……人死了!真死了!”
大牛没应声。
他喘着粗气,喉头滚动,吐出一口混着碎牙和血沫的唾液,左手颤抖着摸向自己左肩——那里,镔铁枪杆还深深插在皮肉里,半截枪尖从肩胛骨下方透出,颤巍巍地晃着寒光。
他咬着牙,猛地一拧身!
“啊——!!!”
整条左臂几乎脱臼,筋络撕扯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他竟生生将那杆重枪从自己体内拔了出来!血箭激射三尺高,溅在陈小旗脸上,温热粘稠,带着浓烈铁锈味。
大牛单膝跪地,拄刀撑住身体,额头抵在刀背上,剧烈起伏的胸口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他没看耶律可拔尸身,只盯着自己左手——五指蜷曲,指甲缝里嵌满黑红血痂,掌心老茧被磨穿,露出底下粉红嫩肉,正不断渗出血珠。
“……还没完。”他哑着嗓子说。
话音未落,身后忽有惊雷炸响:“狼头旗倒了——!!!”
众人齐齐抬头。
三百步外,那杆曾猎猎招展、象征契丹万夫长无上威权的狼头金边大纛,正缓缓倾颓。旗杆从中断裂,金色狼首歪斜垂落,旗面被风吹得狂舞,像一头濒死巨兽最后挣扎的爪牙。
不是被砍断的。
是被人从底座硬生生拔起、扛着跑的!
东侧碎石窄道方向,刘老三浑身浴血,右臂齐肘而断,仅靠一条布条缠着断口止血,左手却死死攥着半截旗杆,正踉跄奔来!他身后,三十具尸体铺满整条窄道,横七竖八叠成矮墙,每具尸体都至少中了三箭、两刀、一矛,有的甚至被契丹弯刀斩断腰腹,肠子拖出丈许,仍用牙齿死死咬住一名敌兵脚踝不放!
刘老三脚下踩着的,是最后一具契丹千夫长的尸首。那人脖颈被剁开大半,头颅歪在一边,眼睛还圆睁着,似不敢信这汉人竟能守足两炷香!
“牛哥!”刘老三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堵……堵住了!东道……一个没放上来!”
话音刚落,西边土坡方向,柱子也跌跌撞撞冲至阵前。他背上插着三支羽箭,最深的一支直没入肩胛,血浸透半幅战袍。他手里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契丹援军前锋百夫长的首级,头皮还连着几缕灰白头发。
“西坡……也……也钉死了!”柱子单膝跪地,将人头往泥里一掼,“最后五个……全剁了……路……路没丢!”
大牛缓缓抬起头。
他看见三百多铁林死士,只剩一百零三人还站着。其余或躺或坐,大多断肢残臂,有人断腿拄着刀当拐杖,有人瞎了一只眼,用绷带勒着额头止血,还有人抱着自己被削掉半边的下巴,靠在尸堆上喘息,嘴里含糊不清地数着:“……二十七……二十八……俺杀了二十八个……”
没人哭。
没人喊疼。
他们只是沉默地望着大牛,眼神像淬过火的刀锋,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亮光。
大牛慢慢站起身,左肩伤口血流不止,但他没去捂。他走到耶律可拔尸身前,俯身,右手探入万夫长颈间,拇指用力一抠——
“咔哒。”
一声脆响。
一颗沾满血污、却仍泛着幽蓝光泽的狼牙坠子被他扯了下来。那是契丹王族嫡系才配佩戴的“苍狼噬月”佩,牙尖嵌着一粒拇指大的青金石,内里刻着耶律氏秘传的血脉图腾。
他攥紧狼牙,转身面向高地边缘。
下方隘口,青州卫与契丹万人队的厮杀已至尾声。契丹阵型彻底崩溃,溃兵如蚁群般四散奔逃,丢盔弃甲,马匹无人牵引,驮着空鞍疯狂乱窜。青州卫主将率主力正沿谷道急速北进,烟尘滚滚,直扑此处高地。
但大牛的目光越过烟尘,落在更远处。
落雁谷南端,一道黑线正自地平线上急速浮现。
不是契丹援军。
是铁林军本阵。
护国公林川的亲卫旗——玄甲黑纛,正逆着秋阳,踏着整齐如鼓点的马蹄声,滚滚而来。
大牛嘴角咧开,牵动左脸伤处,疼得龇牙,却笑得比哭还瘆人。
他举起那只攥着狼牙的手,朝天一扬。
“列阵!”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劈开血雾。
一百零三人,无论断腿还是瞎眼,全部挣扎起身,拖刀、拄枪、扶盾,以残躯为基,重新结成锥形阵。阵眼,是大牛;阵尖,是他手中那把崩刃长刀;阵脊,是刘老三与柱子,两人并肩而立,血染征衣,脊梁挺得笔直如铁。
就在此时,高地西侧山坳处,忽然传来一阵凄厉呼号。
十余骑契丹溃兵,不知怎的绕过东道、西坡,竟从一条干涸的羊肠水沟里钻了出来!为首者竟是耶律可拔麾下副万夫长——秃顶鹰鼻、满脸横肉的萧挞凛!此人本该随主力驻守中军,此刻却浑身焦黑,甲胄残破,显然刚从火场里爬出,双目赤红如鬼,手中弯刀尚在滴血。
“汉狗——!!!”萧挞凛一眼认出高地上的狼头金边旗残骸,又见耶律可拔尸横当场,当场疯魔,勒马嘶吼,“给我碾碎他们——!!!”
他身后十骑,俱是亲卫精锐,人人带伤,却个个眼中燃着同归于尽的绿火,催马狂奔,马蹄踏起漫天碎石,直取铁林残阵薄弱侧翼!
大牛眼角一跳。
他知道,这群人不是来拼命的。
他们是来抢尸、抢旗、抢万夫长首级的!
只要抢回一样,契丹军心便不至于彻底崩塌;只要带回一丝体面,萧挞凛就能凭此功勋接掌残部,卷土重来!
“挡不住了。”陈小旗声音发紧,“咱们……只剩五十把能挥的刀。”
大牛没答话。
他低头,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口浑浊烈酒——那是出发前公爷亲手所赐,坛上朱砂写着“饮此,可杀神”。
酒液顺着他下颌淌下,混着血水,滴落在耶律可拔尸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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