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朔元年,正月初三。
天光大亮的时候,长安城上空已经是浓烟滚滚。
东西两市的火烧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火头子蹿得老高,浓烟顺着西北风往东南方向拖,整片天都灰蒙蒙的,就连太阳升起来也只剩个白茫茫的影子。
好在预防得力,胡大勇连夜安排各部在下风口拆房挖隔火道,把火势拦在了东西两市的范围以内,没烧进周围各坊。
饶是如此,这场大火少说也得烧个三五天才能烧尽。
其他人倒还好,在外围下风口方向警戒的......
火油!
陈麻子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瞬,随即猛回头,嘶声低吼:“撤——全撤出东厢!快!”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攥住离自己最近的刘二柱后领,狠狠往身后拽。刘二柱正蹲在第二间厢房门口,刀还插在刚捅死的那个羯兵胸口里没来得及拔,被这股蛮力一扯,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三步,脚跟撞上墙根,差点仰倒。
可晚了。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不是炸,是燃!
东边第二间厢房的门框上方,一根烧得半焦的梁木突然塌了下来,火星子像雨点一样砸进干草堆里。那堆草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泼过一层薄薄的火油——不是新泼的,是渗进去的、混着羊脂和陈年汗渍的劣质火油,遇热即燃,一点就燎!
火舌“唰”地腾起三尺高,舔着破帘子往上窜,瞬间把整个门洞封死。
紧接着,第三间厢房里也冒起了浓烟,黑灰打着旋儿从破窗里往外钻。
“有人醒着!提前泼的油!”王栓子的声音从西边杂物堆后头传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的喘息,“我刚看见——最里头那间,窗缝底下有油渍反光!”
陈麻子心头一沉。
不是漏网之鱼,是早有准备。
这百人队的羯兵,没他想的那么蠢。
他们睡得鼾声震天,可有人没睡。有人一直睁着眼,在等夜袭。有人趁着白日巡坊的空当,在厢房各处泼了火油,又用破布条蘸了灰泥糊住痕迹,只留几处暗口,专等火种一近,便成烈狱。
这不是宿营,是埋坑。
陈麻子一脚踹翻身边一只空水缸,缸底朝天,他伸手抄起地上半截断枪,枪尖往缸底一戳,再猛地一拧——缸底豁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铜铆钉。他手指一抠,“咔哒”一声脆响,铆钉脱落,露出里面暗藏的一小截引线。
引线末端,缠着半截蜡封的火捻子。
“操……”陈麻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得发哑,“他们连火药都备好了。”
这不是防夜袭,是防围歼。
是怕铁林军杀进来,干脆一把火烧个干净,连尸首都给你烤成炭块,好让朝廷查无对证,让长安百姓连哭都找不到地方跪。
“二蛋!”陈麻子扭头朝西边吼,“带人砸西厢窗户!别管箭垛子,给我把火油桶全掀翻——往火里推!”
王二蛋正趴在杂物堆后头,一手攥着刀,一手捂着左耳——刚才那根塌梁砸下来时,一块飞溅的炭渣崩进了他耳道,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冻硬的马粪上,发出“嗤嗤”轻响。他听见喊,也不应声,只把刀往靴筒里一插,抄起地上一根断掉的门闩,猫着腰就往西边厢房冲。
西边厢房门窗俱全,门板厚实,窗扇糊着油纸,但窗框是松动的。他一脚踹在第三扇窗下角,木框“嘎吱”呻吟一声,裂开一道缝;他再踹,窗扇整个向内翻倒,露出里头横七竖八躺着的四个羯兵。
其中两个还在打鼾,一个半梦半醒,正伸手去摸枕边弯刀,第三个却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捏着个陶罐,罐口塞着棉布,正往地上倒。
火油。
王二蛋眼珠子一红,手里的门闩抡圆了砸过去。“啪嚓”一声,陶罐碎裂,火油泼了那羯兵一脸一身。那人惊叫一声,下意识去擦,手刚碰到脸上,王二蛋的刀已到——不是砍,是剁。
一刀剁在他右手手腕上。
“啊——!”
惨叫声还没冲出喉咙,王二蛋左手掐住他脖子,将人死死摁在地上,膝盖顶住他胸口,右手刀尖抵住他咽喉,缓缓下压。
“说!还有几处油?哪间屋点了引线?火药在哪?”
那羯兵满脸火油,双眼被辣得睁不开,涕泪横流,张嘴想喊,刀尖已刺破表皮,渗出一线血丝。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咯咯作响,终于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东……东头第三间……地窖口……盖着草席……底下……火药桶……”
话音未落,东边厢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火声,是爆。
“砰——!!!”
像是闷雷滚过地底。
紧接着,整面东厢土墙猛地一震,墙皮簌簌剥落,砖缝里喷出一股焦臭黑烟。火势陡然暴涨,火舌卷着黑烟直冲房梁,梁木噼啪爆裂,火星子如暴雨般四溅。
陈麻子被气浪掀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墙上,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头看去,只见东厢第三间屋子的屋顶已被掀开一角,黑烟滚滚而出,火光映得半边天都泛着暗红。
地窖口炸了。
火药桶爆了。
那羯兵没骗他。
可他也没说完——地窖口炸了,火药桶爆了,可引爆的不是火药桶,是火油蒸气!
陈麻子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糟了!火油蒸气遇火就炸,可它不往上跑——它贴着地走!”
话音刚落,脚下地面猛地一烫。
不是火,是热浪。
一股灼热气流,顺着地面缝隙、门槛缺口、草堆空隙,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像一条毒蛇,贴着鞋底爬行。
“趴下!”陈麻子狂吼。
所有人扑倒在地。
几乎同时,西厢第一间屋子的地面“轰”地腾起一道火墙!
火不是从上往下烧,是从下往上翻!
火舌贴着地面狂涌,瞬间吞没两具羯兵尸体,火苗蹿起一人多高,炙热气浪逼得人睁不开眼。火墙一路向东蔓延,所过之处,干草、烂筐、马粪、破衣烂衫,全在眨眼间化为焦炭。
“火油蒸气积在地下,被火引着了……整条巷子底下都是空的!”刘二柱趴在地上,脸贴着冻土,牙齿打颤,“这院子……是建在废井上的!”
陈麻子脑中电光一闪。
宣平坊本就是隋末战乱时挖的避难井群,后来填了大半,只留几口做水井,其余都塌陷成暗窟。这粮行院子,当年便是借着一处塌井建的,地基虚浮,底下全是空腔。羯兵不知怎么探出来的,竟把火油顺着井壁裂缝往下灌,又在关键节点埋了火捻子,只等火起,蒸气一冲,便成地火龙!
现在,地火龙醒了。
“往高处跑!”陈麻子翻身跃起,一把抓起地上半块青砖,朝西厢最高那间屋子的窗棂砸去,“砸窗!上房顶!”
砖头砸碎窗棂,木屑纷飞。
王二蛋第一个翻上窗台,踩着断木跃上屋顶,反手拽起刘二柱。陈麻子紧随其后,单膝跪在瓦脊上,低头往下扫——火墙已漫过东厢,正往中间空地推进,速度越来越快,火舌跳跃着,舔舐着每一寸地面,连冻土都在滋滋冒白气。
小蔫带的人还没进院,正堵在后门外头。
“小蔫!别进来!绕北墙走!去粮行大门外头等着!”陈麻子扯着嗓子吼,声音撕裂般沙哑,“告诉弟兄们,火一起,就放号炮——三响!三响之后,不管有没有人出来,全都杀进去!”
话音未落,底下火势突变。
西厢第二间屋子的地面上,突然“噗”地喷出一股蓝白色火苗,紧接着,第三间、第四间,接连炸开七八处火口,火苗如毒蛇吐信,齐刷刷昂起头,彼此勾连,眨眼织成一张火网。
火网之下,是尚未逃出的三个战兵。
其中一个刚从东厢窗口跳出来,落地时绊在翻倒的木桶上,摔了个狗啃泥,再抬头,火网已封死所有退路。
陈麻子眼睁睁看着那人挣扎着爬起,火苗已舔上他裤脚。他拔腿要跑,可火网收缩太快,一步、两步,第三步刚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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