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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98章,不收俘虏(第2页/共2页)

r />     徐文彦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川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栓上,停住。

    “对了,徐大人。”他侧过脸,雪光映着他半边侧影,轮廓锋利如刃,“赵珩之那枚银牌,我昨夜瞧见了。”

    “嗯?”

    “背面刻了两个小字。”林川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朔正’。”

    徐文彦瞳孔骤然一缩。

    朔正。

    颁正朔,定正朔,建正朔。

    不是“建朔”,是“朔正”。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建朔,是宣告开始;朔正,是裁决正误。

    谁正?谁误?

    赵珩之不过是个小小主事,凭什么执此大权?

    除非……这枚银牌,根本不是给他一个人的。

    林川拉开门,风雪瞬间灌入。

    他跨出门槛,身影很快被雪幕吞没,只留下一句余音,随风飘进来:

    “徐大人,初二快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徐文彦独自坐在炭火噼啪的雅间里,望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

    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霜面,冰得一颤。

    窗外,雪落无声。

    盛州城北,铁林军临时营垒。

    陈麻子蹲在哨塔第三层,用一块油布反复擦着刀身。刀刃寒光凛冽,映出他脸上那道旧疤——从左眉骨斜劈到右颊,皮肉翻卷,愈合后如一条僵死的蜈蚣。

    他没看刀。

    他在看远处。

    看盛州城方向。

    那里没有烟火,没有锣鼓,只有雪,铺天盖地的雪,把整座城埋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座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白色坟茔。

    他不知道徐文彦和林川说了什么。

    但他知道,初二快到了。

    刘寡妇家后院,那口枯井边上,昨夜被人悄悄撬开了一块青砖。砖下是条仅容一人匍匐的暗道,尽头通向朱雀大街底下的唐时旧渠。渠壁湿滑,长满青苔,每隔十步,便有一处凹陷,里面嵌着半截熄灭的牛油烛——那是三天前,有人摸黑爬进来时,亲手插上去的。

    陈麻子数过。

    一共三十七处。

    三十七支蜡烛,三十七个人。

    不是铁林军的番号,不是北伐军的旗号,甚至不是大周的甲胄。

    是长安本地人。

    有卖炊饼的瘸腿老张,有替大户人家抄佛经的秀才李四,有崇义坊药铺里熬了三十年药渣的老掌柜,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最小的那个,才十一岁,左耳缺了半个,说是被羯兵箭镞刮掉的。

    他们不穿军服,不佩刀剑,只腰间缠着一根浸过桐油的麻绳,绳头打着铁林军独有的死结——三绕一扣,拧成一股,崩不断,扯不开。

    陈麻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旦动手,这些人不会举旗,不会呐喊,不会列阵。

    他们会像雪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一条街巷,每一堵坊墙,每一扇门板后面。

    用麻绳勒断巡逻兵的脖子,用煎药的铜勺剜出哨兵的眼珠,用擀面杖敲碎马厩里值夜的羯将天灵盖。

    他们不是兵。

    他们是长安的骨头,是埋在土里二十年没腐烂的根,是冻僵了还能咬人的牙。

    陈麻子擦完刀,把油布塞进怀里,跳下哨塔。

    落地时,靴子踩碎了一小片薄冰。

    他没回头。

    径直走向营垒最深处那顶最低矮的帐篷。

    帐篷门口没挂旗,也没设哨,只垂着一道厚棉帘,帘角沾着泥雪。

    掀开帘子,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帐篷里点着三盏灯,灯下围坐着六个人。

    中间地上铺着一张极大极旧的长安坊图,用炭条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红点是羯兵营房,蓝圈是汉人暗桩,黑叉是可能埋有火药的废弃酒窖,黄线是地下暗渠走向。

    一个独眼老者正用枯枝指着图上一处:“朱雀门瓮城,西侧女墙有道旧裂痕,雨水泡了三十年,砖缝全酥了。若用炸药,不必多,半斤就够了,炸塌三尺,够人爬进去。”

    旁边一个瘦高汉子摇头:“不行。瓮城底下有羯兵火药库,震波一起,整个门楼都得塌。我们进不去,里头的人也活不成。”

    “那就从马道进。”独眼老者斩钉截铁,“马道底下有通风口,通向守城兵的伙房。腊月二十三,伙房烧了三天灶,烟道熏得黑亮。只要有人能在戌时三刻,往烟道里塞进两包‘铁蒺藜’——”

    “铁蒺藜?”瘦高汉子冷笑,“那是军器监的宝贝,你当是糖豆?”

    “不是军器监的。”一直没说话的角落里,传来个嘶哑嗓音。

    众人齐齐转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裹着件半旧不新的墨色斗篷,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她面前摆着一只陶罐,罐口蒙着油纸,纸下隐隐透出暗红色泽。

    “是铁林谷自己打的。”她抬起手,腕骨伶仃,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污痕,“铁芯,锡壳,灌了火油和砒霜粉。引信用的不是火绳,是硝石粉拌驴胶,遇热即燃,燃速快,烟少,味淡。”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独眼老者眯起仅存的那只眼:“姑娘……是军器监匠籍?”

    女子没答,只把陶罐往前推了推:“试过了。三包,足够瘫痪半个朱雀门守军。”

    瘦高汉子盯着那罐子,忽然问:“你叫什么?”

    女子沉默片刻,低声说:“阿砚。”

    “砚台的砚?”

    “嗯。”

    “哪个阿?”

    “……阿鼻地狱的阿。”

    帐篷里又静了。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

    陈麻子一直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叫阿砚的女子。

    看着她把斗篷兜帽掀开一角,露出左耳后一道细长疤痕——跟他的疤,几乎一模一样。

    都是刀伤。

    都是同一个人砍的。

    二十年前,铁林谷破寨,有个疯女人抱着婴孩跳崖。崖下尸堆里,有个半大孩子,耳朵被刀尖削去一半,正死死咬着那女人断掉的手指头,满嘴是血。

    陈麻子认得那道疤。

    他也认得那罐子里的东西。

    不是铁蒺藜。

    是“蚀骨散”。

    当年铁林谷最狠的毒,专杀披甲兵。涂在箭镞上,见血封喉;撒在灶膛里,炊烟一熏,满营皆倒。

    这东西,二十年没人配过。

    因为配它的七味主药,有四味早已绝种。

    阿砚抬眼,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陈麻子脸上。

    她没笑,也没眨眼,就那么看着。

    陈麻子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帐外,风雪更急。

    盛州城西南角,一座不起眼的砖瓦小院里,赵珩之正伏案疾书。

    案头堆着三叠账册,最高那叠,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字:《朔正稽核》。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悬腕提锋,墨色饱满,力透纸背。

    写到“朔”字最后一横时,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

    他搁下笔,从袖中取出那枚银牌。

    牌面光洁,背面二字清晰如刻:“朔正”。

    他把它翻过来,对着烛火。

    火光透过银牌,在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光斑边缘,隐隐约约,竟浮现出另一行极细极淡的暗纹——

    不是字。

    是地图。

    是长安城的地图。

    朱雀大街、东西两市、皇城宫墙……纤毫毕现。

    赵珩之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行暗纹。

    指尖所过之处,暗纹微微发烫。

    仿佛整座长安城,正在他掌心之下,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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