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乔斯林适时地上前一步,从随从手中接过另一本专记拉姆拉地区情况的帐册补充道:「殿下,这位老翁所言,大差不差。但就整体而言,情况虽大有改善,根基仍十分薄弱。」
他翻动帐页:「拉姆拉地区登记在册的可耕土地,经过去年秋冬的清理与整治,恢复至约八百罗马亩。」
「去年秋收,全地区各类豆类及少量耐旱大麦总收,约为九百五十摩底。这个数额虽然只是杰里科的零头,但相较战乱后几乎颗粒无收的惨状,已是五倍之增!」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这样的产出如果按旧制税率徵收实物税,剩下的根本不足以维系农户基本生存及再生产。所以去年徵收时,我们实际执行了战时减损后的特例税率,实收不足常制二成,且多折为部分劳役,参与修筑蓄水窖和贝特谢安的水坝。拉姆拉去年对王国财政的贡献,几近于无,仍需耶路撒冷及周边接济。」
「今年,」乔斯林合上帐册,看向眼前的田野,「若风调雨顺,而且这蓄水工程与深耕之法能扛住夏季的考验,臣预估总产或可达一千八百至两千摩底。届时,或可恢复至常制税率的五成徵收,方能在不扼杀复苏苗头的前提下,稍补国库。拉姆拉如果想恢复元气,不是一两个丰收年就能成的,得有个三五年积累才能成为王国的稳定税源。」
「这样麽?」里昂皱着眉,他思索着,既然拉姆拉的恢复依然如此艰难,如果直接免税————
然而这种念头仅仅闪现了一瞬,里昂立刻想起几天前鲍德温对他的教诲。
那时,春耕在即,里昂忍不住向病榻上的鲍德温发问:「王上,拉姆拉如此凄惨,为何不直接免除他们数年赋税,让他们能毫无负担地休养生息?这难道不是君主应有的仁慈和恩惠吗?」
鲍德温当时高烧刚退,听闻里昂这番询问却毫不犹豫地反对道:「仁慈,里昂————君主不加甄别丶没有代价的仁慈,就像是包裹着蜜糖的毒药,最先腐蚀的不是敌人,而是你自己的统治根基。」
鲍德温让他靠近些,那双因疾病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整个王国如今的农业产出,光是养活我们所有人都捉襟见肘。每一份资源,从粮食到第纳尔,都必须节制。贵族的首要职责是战争与防卫,为此,他必须从土地上汲取资源。对领民太过仁慈,意味着你无法积聚足够的财富来武装足够忠诚丶足够专业的战士。」
「一个兵,至少需要三户中等农户的产出才能体面地武装和供养,否则,凭什麽让他为你卖命,而不是回家种地?无差别的减税丶免税,只会让惰性滋生,让欺瞒横行。领民会想尽办法藏匿产出,官员会藉机中饱私囊。而你的军队,却需要比遵循常理的邻国多花数倍的第纳尔才能维持同样的规模和质量。这不是仁慈,这是自掘坟墓。」
「王国就像一个尖顶的塔。只负责交税和生产的是基石,他们需要稳定,但更需要明确的规则和压力。为这个体系服务的下级官员,如工匠和文书,等级上可稍优。而用生命捍卫这个体系的战士,必须居于顶端,享受最优先的供给和荣誉。模糊了这些层级,试图对所有人施以同等的仁慈,那你的王国将既无效率,也无力量,很快就会内外交困。」
鲍德温告诫道:「恩惠必须给予,但不能是毫无代价的礼物。它必须是一种投资,一种激励,一种将个人努力与王国利益捆绑起来的契约。否则,恩惠将迅速贬值,而你的权威也随之流失。」
思绪回到拉姆拉的阳光下,里昂心中已然明了。
看来单纯的丶长时段的税收减免并不可取,那会破坏王国的财政纪律,也可能养成依赖,更会让其他地区不满。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老翁,伯爵,」里昂目光扫过众人,大声说道,「拉姆拉的艰难与复苏,我看到了,王国也看到了。作为王储,我有必要代表王室给予恩惠。
「基于今岁预估产出,拉姆拉地区的常制实物税,今年仍按五成徵收。」里昂转向乔斯林,声音压低,「这是底线。」
「但是,」他提高声音,让周围的农夫和官员都能听清,「第一,王国将正式承认拉姆拉为特许垦殖区」,为期五年。五年内,所有按照新法开垦并成功耕种满三年的无主荒地」,五年内产出归垦者。期满后,领主得三分之一地租,垦者得到田地三分之二的世袭承佃权,仍向领主纳额定租。」
「第二,设立拉姆拉垦殖优异奖」。每年秋收后,由王室特派员与本地长老评议,对采用新法最得力丶产出增幅最大丶或对公共水利维护贡献最着的前十户农户,全额免除其当年家庭丁税及部分劳役,并授予王室颁发的凭证。这荣誉与实惠,只奖给最肯干丶最会干的人。」
「第三,凡参与由王国组织的公共蓄水窖丶水渠修缮等工程的农户,其劳作可按日折算,抵充部分家庭劳役义务。多劳者,不仅利己,亦能惠家。」
农民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睛亮了起来。
乔斯林心算着,微微颔首,心中却在感叹。
我的直觉没错,这位王储殿下,跟我的亲外甥真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血缘,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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