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架、办公桌、墙上挂着的字画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那两个年轻特务也没闲着，一个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另一个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显然是在戒备。

    “沈老板别紧张，就是例行问话。”赵先生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最近高雄不太平，上面要求我们多走走，多问问，了解了解情况。”

    “应该的。”林默涵在他对面坐下，表情坦然，“赵先生想问什么？”

    “听说沈老板生意做得很大，跟军方也有来往？”赵先生翻开笔记本，手里拿着钢笔，像是要记录。

    林默涵笑了：“赵先生说笑了，我就是个小商人，做点进出口贸易，哪敢跟军方来往。就是有时候帮军方采购一些物资，都是正常生意，有单据可查的。”

    “哦？采购什么物资？”

    “主要是蔗糖、罐头、布料这些。”林默涵说得滴水不漏，“军方有需求，我们供货，就这么简单。”

    赵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沈老板是哪里人？”

    “福建晋江。”

    “什么时候来台湾的？”

    “1950年。”

    “来台湾做什么？”

    “做生意。大陆那边局势不稳，想找个安稳地方谋生。”

    一问一答，林默涵对答如流。这些基本信息，在他伪造的身份文件里都有记载，他早已倒背如流。而且他的闽南语说得很地道，口音纯正，完全听不出破绽。

    赵先生问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沈老板，打扰了。最近高雄不太平，沈老板晚上尽量少出门，注意安全。”

    “多谢赵先生提醒。”林默涵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走到门口时，赵先生突然停下，回头看了林默涵一眼：“对了，沈老板认识一个叫张启明的人吗？”

    林默涵心里一紧，但面上依然平静：“张启明？不认识。是赵先生的朋友？”

    “不是。”赵先生摇摇头，“就是个普通文员，在左营那边工作。我以为沈老板生意做得广，可能认识。”

    “左营那边我还真不认识什么人。”林默涵笑道，“我主要做贸易，跟军方打交道不多。”

    赵先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手下下了楼。

    林默涵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军情局的人突然上门，绝不是“例行问话”那么简单。特别是最后那个问题——张启明。他们果然盯上张启明了。

    林默涵走到窗边，看着那两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街灯昏黄，路上行人稀少，整个高雄港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

    他需要尽快通知张启明。但怎么通知？张启明在台南老家，如果军情局已经盯上他，那么他的电话、信件肯定都被监控了。直接去找他，风险太大。

    而且，军情局今晚来试探他，说明他们已经怀疑他了。虽然今晚蒙混过关，但以魏正宏的多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林默涵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那是贸易行的一个客户，做船运生意的，平时跟他关系不错。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谁啊？”

    “王老板，是我，沈墨。”林默涵说，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明天那批货，可能要晚一天发。对，码头那边有点问题……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再联系。”

    挂掉电话，林默涵坐回椅子上，闭目沉思。

    刚才那通电话，表面上是谈生意，实际上是在传递暗号——“码头那边有点问题”，意思是“有危险，暂停活动”。这是他和下线约定的暗号之一，如果王老板是他的下线，就会明白。

    但张启明不是他的直接下线。张启明是老渔夫那条线的，林默涵只是通过老渔夫和他联系。现在老渔夫在台北，联系不上，张启明那边……

    林默涵睁开眼睛，看着墙上的日历。今天是7月15日，农历六月初五。他和张启明约定了每个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在左营的一家茶楼碰面，交换情报。如果一方没来，就说明出事了。

    上一次见面是六月初五，那天张启明来了，给了他一封关于左营军舰调动的密信。今天是十五，按照约定，张启明应该在高雄。

    但他请假回台南了。

    林默涵猛地站起来。如果张启明真的被军情局控制，那么军情局可能会利用他，设下圈套。约定见面的茶楼，很可能已经布满了特务。

    他必须去确认。

    但怎么确认？直接去茶楼，等于自投罗网。不去，又不知道张启明的情况。

    林默涵在办公室里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是某种警告。

    最后，他停下脚步，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台湾风物志》。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左营的地图。地图上，茶楼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茶楼旁边，是一家中药铺。中药铺的老板，是老渔夫的另一个下线，专门负责紧急联络。

    林默涵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他走到保险箱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弹夹，然后插在腰间。又拿出一卷微型胶卷，塞进西装内袋。

    做完这些，他关掉台灯，走出办公室。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窗户透进一点月光。他走下楼梯，推开贸易行的后门，闪身进入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一片漆黑。林默涵贴着墙走，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走了大概五分钟，他来到巷子口，探头往外看。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远处有狗吠声，更远处是高雄港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帽檐，走出小巷，融入夜色。

    他要去左营。不是去茶楼，而是去中药铺。如果张启明真的出事了，中药铺的老板一定会知道。如果中药铺也出事了……

    林默涵不敢往下想。他只能祈祷，祈祷张启明只是单纯的请假回家，祈祷军情局还没有发现他们的网络，祈祷今晚的试探只是例行公事。

    夜色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有路灯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黑色的伤口，刻在高雄的街道上。

    而在他身后，贸易行二楼办公室的窗户，一直黑着。窗台上，一盆茉莉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那香气很快被海风吹散，融入高雄的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022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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