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的瞬间。
“咯吱——”
楼上传来一声清晰的,木头被重物碾压的声响。
很慢。
很沉。
就像是有什麽沉重的东西,正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缓慢挪动。
王二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望着楼梯口的方向,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无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通往二楼楼梯口。那裏幽暗的像张开嘴的沉默巨兽、正等待吞噬活物。
“咚……咚咚……”
声音更清晰了,带着某种粘腻的拖拽感,像是什麽湿漉漉的东西,正在地板上艰难地蠕动,向着通往一楼的楼梯靠近。
无执修长的手指,捻着那张裂开的照片。指尖的温度,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碰到照片裏小女孩凝固的,灿烂的笑脸。
“是前天下午……”
王二牛的眼神开始飘忽,“俺媳妇抱着洗好的一筐衣服,说去村头老王家开的铺子,打点菜油回来……”
“到了村口,俺媳妇嫌抱着衣服又牵个娃打油不方便,就让她在村口等着……”
“就一转眼的工夫,真的就一袋烟的工夫都不到!”
王二牛的声音陡然拔高,“等她打完油回来……”
他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佝偻了下去。
“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那筐干干净净的衣服,还好好地放在树下。娃……娃不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咚!!!”
楼上,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这一次,像整个床板都被掀翻了,重重地砸在地上!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木地板的“刺啦——”声。
那声音,正由远及近,朝着楼梯口的方向,飞快地移动过来!
无执将那张裂开的相片,重新倒扣回茶几上,然后抬起眼,看向王二牛。
“你媳妇呢?”他问。
王二牛的脸,在这一刻,比糊在墙上的旧报纸还要灰败。他张了张嘴,喉咙裏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
“她……她……”
他“她”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浑浊的眼睛裏,恐惧与悲恸交织,最后只剩下近乎绝望的麻木。
楼梯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已经停了。
停在楼梯口的黑暗裏。
很近。
近到下一秒,就会有什麽东西,从黑暗中扑出来。
风,从门缝裏挤入,卷起他宽大的袖摆。
“咚。”
一颗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娃娃,从黑暗裏,滚了出来,滚过积灰的地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最终,停在了无执的脚边。
无执垂下眼帘,朝脚边瞧去,昏暗的光线,布娃娃上面,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
“別看!师傅!求求你別看!”
王二牛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过来,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住无执的视线。
他挡住的,是楼梯口的方向,“她疯了!俺媳妇她疯了!”
王二牛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逼仄的客厅裏回荡,显得异常刺耳,“自从招娣不见了,她就疯了!会伤人的!真的会伤人的!”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猛地从楼梯口的黑暗中蹿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头发干枯,像一蓬杂乱的野草,身上穿着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睡衣,上面满是污渍和不明液体。
她并非走出来的,而是像野兽一样,四肢并用,在地上飞快地爬行。
她的指甲,早已断裂剥落,露出血肉模糊的指尖。
刚才那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就是她用手指,硬生生在木地板上刨出来的。
女人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裏,也没有丝毫属于人的神采。
只有一种混沌的,疯狂的,彻骨的怨毒。
她看到了挡在前面的王二牛,喉咙裏发出一声低吼,毫不犹豫地,张嘴就朝他的手臂咬了下去!
“啊——!”
王二牛发出一声惨叫,却死死地抱着女人的腰,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无执却伸出手,手指轻轻地落在了女人干枯如杂草的头发上。
女人疯狂的撕咬,瞬间停住。她僵硬地抬起头。混沌而疯狂的眼睛,对上了无执琉璃般的眸子。
满屋的怨气,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安抚,停止了翻涌。
“你的孩子,她在哪?”
女人那双空洞的眸子,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聚焦。
浑浊的眼白裏,渐渐漫上血丝。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干涸的眼眶中滑落,砸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跡。
女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的疯狂与怨毒,奇跡般的有所缓和。
一丝清明带着极致的痛苦,从混沌的眼底,艰难地浮现。
“哇——”
她猛地张开嘴,发出撕心裂肺,悲恸至极的哭嚎。
女人的哭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这间屋子裏本就稀薄的空气。
每一声,都带着血肉剥离的痛楚。
王二牛被她咬住的手臂,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看着妻子,嘴唇翕动,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无执的手,依旧覆在女人的头顶。掌心温热如小小的太阳,试图驱散满室的阴寒与绝望。
一股温和的灵力,如涓涓细流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注入女人的天灵盖。
安抚着她濒临崩溃的神识。
女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从凄厉的嚎叫,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抬起头,那双失焦的、混沌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神采,死死地望向无执。”
哭声,渐渐弱了。
“不是你的错。”
无执开口,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给予着最需要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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