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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0-16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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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5.

    只要是热闹,便总会有淡去的时候。

    待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还在记忆里有颜色的、亦或早已黯淡的,都或喜或嫉地道贺完毕,郁时清身旁便只剩下了一个郁大树。

    郁大树与有荣焉,笑得见牙不见眼,还在激动:“七郎,解元呐!要不是来府城,我这辈子连举人老爷都见不到一个,更不要说解元老爷!了不得,这是了不得的大事,咱们郁家村要风光了,以后十里八乡,不,整个淝水县,谁不得敬咱们一头!”

    手舞足蹈一阵,郁大树想起正经的:“对,说到淝水,七郎,咱们在府城等放榜已等了这许多日了,何时还乡?这府城开销可是不小,得亏七郎你书画卖了些银钱,否则……”

    郁时清应着郁大树的欢喜,含笑道:“大树哥放心,我们不多待,明日鹿鸣宴后,歇一晚,便回去。”

    郁大树一听放心了,一腔兴高采烈更压不住,已然畅想起回村时万人欢呼的场面。

    而此情此景,郁时清却已是第二次经历了,虽多少仍被众人的喜色感染,却也没有了太多思绪。

    眼下日头渐高,街上人群也已散了许多,他左右看了看,没见叶藏星的身影,便道:“大树哥,你先回客栈吧,我……”

    话音未落,路旁卖糖水的大娘便凑了过来,笑着道:“郁公子,恭喜高中!方才和您一起喝糖水的那位小公子托我带句话,说今日人多,知您繁忙,他也恰好有事,便先走了,待您返乡后归来,可去望星楼附近有三棵大柳树的白墙院子找他,他请您喝酒。”

    郁时清一顿,“他刚才来过,已经走了?”

    “对呀,”大娘道,“他瞧你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笑了好一阵,又要了一碗糖水,才留下话走了。”

    “原是如此,”郁时清叹了口气,面上却仍带笑,拱手道谢,“多谢大娘。”

    “无妨无妨!”大娘笑呵呵摆手,恰糖水摊子来了客人,她便赶忙回转,去舀糖水了。

    今生相遇,本以为能再多熟识,却没想到仍是匆匆。郁时清心中难免遗憾,却也知道,这实属正常。两人初相识,再一见如故,也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叶藏星等他一碗糖水的时间,已是让他惊喜了。

    更何况,叶藏星出现在此间,也并不是游手好闲,当真来玩乐的。

    上一世郁时清与叶藏星熟识后,便知道叶藏星离京城,来江南,主要是为游学,增长见识,顺路拜访几位隐居的大儒。

    天喜帝疼爱幼子,原本是不许他跑这么远的,但恰好雍王要南下,巡查官场,有亲兄长作伴,天喜帝也算稍稍放心,便准了。

    此番叶藏星来到淮安,便是跟随苏南的大儒邱劲松,来拜访淮安的蔚文书院。也是巧,恰在这时段,乡试放榜,邱劲松感兴趣,叶藏星也觉得有意思,便自告奋勇,跑来看榜了。

    如此,才有他们前世与今生的相遇。

    至于那座三棵大柳树的院子,是邱先生在淮安的别院,曾经,郁时清也算是那里的常客。

    眼下,桂榜揭晓,邱先生与雍王约莫正在何处,等着叶藏星的回返,叶藏星便是想多留,都留不得。但也无碍,他与他的交集,日后自然还有许多许多。

    无声笑笑,郁时清不再多思,径直叫上郁大树,回返客栈。

    官府的报榜人应当已在客栈等着了,此外,还有诸多事务,与恍惚心境,待他安稳整理。由四十四岁重回十七岁,他还有得适应呢。

    同一时间。

    叶藏星已然快步穿街走巷,到了一间酒楼,买上了一只烧鸡。

    出来时,他招了招手,暗处保护跟随的小太监喜乐便马上现身,不着痕迹地跟了过来,接下烧鸡,皱着脸,低声道:“少爷,您方才不该那样冒险,贡院附近那么多人,怎能往里挤?您金尊玉贵,万一里面有什么歹人……”

    “你家少爷我的身手你还信不过?寻常歹人,我三两下,就给他砍瓜切菜了,哪容得他伤我!”叶藏星拍喜乐的肩。

    喜乐道:“便是您功夫卓绝,也该小心,太傅不都说了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有那糖水,没有验过毒,那郁时清,您都容他那样近身,您怎知他不是假的郁时清,是要来行刺的……”

    “好了,就你小子唠叨多疑,连郁时清是假的这话都能说出来,”叶藏星敲喜乐的脑袋,“像郁时清这般有名且俊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学子,谁家刺客会来冒充?”

    “也是……”喜乐捂着脑袋,沉思了一下,点头,觉得自家殿下说得有理。

    旋即又反应过来什么般,惊讶抬头,看叶藏星:“少爷,您居然会赞其他同龄少年俊俏!您不是说,只有您才是最俊俏的吗?连太常寺少卿家的公子,京城公认的第一美男,您都说他不过尔尔……”

    叶藏星闻言耳根发热,一把按住喜乐的脑袋,“什么这呀那的,俊便是俊,不俊便是不俊,你家少爷只说实话。要你说,那郁澹之,难道不比京城那些这个公子、那个少爷的俊?”

    “好像确实……”

    “你瞧,你也是认的!”叶藏星道。

    喜乐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可又说不上什么,不等他多想,叶藏星又道:“对了,喜乐,湖上蒸蟹那日,邱先生是不是提过想收关门弟子的事?我当时喝得有些多,记不太清了……”

    “是提过,但未曾细说,邱先生也喝多了。”喜乐道。

    叶藏星明亮的眼瞳转了转,又一拍喜乐的脑袋,转身便重奔酒楼。

    喜乐一呆,赶忙追去:“少爷,少爷您又怎么了?”

    “我有事求邱先生,一只烧鸡可不够!”叶藏星回答,声音远远飘扬。

    ……

    放榜后的第二日,便是众举子皆万分期待的鹿鸣宴。

    郁时清在席上自是备受瞩目,寒门出身,未曾受名师指点,亦未得书院传授,却一举拔得头筹,力压无数名门才子,不可谓不奇。

    兼之少年英才,至纯至孝,大多数考官与学子都对他分外欣赏。

    偶有个别难掩嫉恨的,郁时清稍作留意,却也并没有多放心上。

    比之朝堂那些老狐狸,此间再多勾心斗角,也不过是玩笑一般罢了。

    一场鹿鸣宴,还算平顺和乐。

    唯一算得上一点小插曲的,便是学政叫了郁时清过去对答,似是有收为弟子的意思。但郁时清知道,学政最终并未收下他。

    虽然已然重生,但郁时清也未多做什么高调之事,循规蹈矩地与学政交谈,过后,饮酒作诗,直至宴散。

    鹿鸣宴后,郁时清同郁大树还乡。

    两人租了马车,紧赶慢赶三四日,终于到了淝水县城。县中出了解元,县尊自是很快知晓的,城门有人迎接,郁时清先去拜了县尊,后又去学塾,见过对自己帮助良多的先生。

    如此耽误两日,才终于乘着县尊赠的马车,回去郁家村。

    郁家村多年来,童生不少,秀才也有,唯独举人实在难求。如今可不容易出了一个,还是解元,那热闹自不必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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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时清到时,郁家村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还在祠堂外摆着,没有停歇。

    接待宾客,开祠堂、拜祖宗,又与族中长者彻夜长谈,如此诸多事务下来,又是过去四五日。

    终于,在八月已尽,九九重阳前,郁时清得了空闲。

    这日,霜草尽白,薄雾漫漫,天不亮,郁时清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粗布短褐,背着背篓,循着久远的记忆,上了村中后山。

    此山矮,无豺狼虎豹,只有遍野草木与坟冢。

    郁时清蹚过野草地,来到几座快要被荒草淹没的坟包前。坟包附近,还有一间已经荒废的草庐。

    郁时清环顾望了望,放下背篓,挽起袖子,开始拔草。

    待到四周的荒草都拔净了,他方掀开背篓的盖布,将供品与香烛取出,摆到那一座座墓碑前。

    “爷爷,这是淮安府的好酒,您以前总是念叨,说这辈子就去过一趟淮安府,闻见那街上酒香,都要醉了,摸出满身铜板来想买一盅尝尝,可真到铺子里了,却还是舍不得,嗅了口酒香,便揣着铜板跑了……

    “上一世,我应您,说等我长大了,必带淮安的好酒回来,可后来满心杂思,还是忘了。这一壶酒,迟到了这许多年,实是孙儿不孝……”

    “奶奶,这是淮安的栗子糕,绵软至极,入口即化,最适合牙口不便的老人,孙儿猜您一定喜欢……”

    “爹,您在地下,可曾安好……”

    香灰坠落,烟气徐徐。

    寂静的山雾里,少年跪伏着,不顾脏污,将额头深深地砸进潮湿的泥土里。

    于一座又一座坟冢前起身,又跪倒,少年的面容隐在草与雾中,看不清晰。最终,他来到最后一座坟冢前,缓缓张口。

    “娘,我……”

    二十余年,离家漂泊,郁时清再见母亲,心头有千言万语想讲,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吐出一个娘字。再多,便只有咸涩。

    清泪无声,自他眼眶大颗涌落。

    郁时清的口鼻酸抖着。

    他想告诉她,上一世,他为她挣到了诰命,一品太夫人,不知她泉下有知,是否欢喜,只可惜,当时朝堂不稳,他没能亲自来给她道贺……

    他还想告诉她,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一生都克己慎行,光明坦荡,问心无愧……

    他更想告诉她,他寻到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了,也许她并不认可,还要叱骂他,可他就是这样一块顽石,她是知道的……

    “娘,孩儿都快忘记您的样子了……”

    春日的豆羹,夏日的蒲扇,秋日的田埂佝偻,和冬日仅剩的一盆好炭,幼儿伸长了手臂,咿呀叫喊,便成了一声娘。

    郁时清十三,失去了爷奶与娘亲,之后三十年,日夜不敢忘。

    额头再陷泥土。

    漫山芬芳,是故乡。

    郁时清阖目,心神安稳。

    ……

    不知多久,郁时清收起供品,理好情绪,正准备收拾下山之时,下面忽然传来了郁大树的呼喊:“七郎!七郎!你在山上吗?”

    这声音听着有些急,郁时清微感诧异,扬声应着:“大树哥,我在这儿!”

    山脚下闻声,很快跑上来一道影子:“我就说你上山了吧……七郎,可祭拜好了?好了便快同我下山吧,村头来了个小娃娃,指名要见你!”

    “小娃娃?”

    郁时清一顿,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什么小娃娃会来找他,还让郁大树如此焦急?总不能是他的孩儿吧?他不管前生今世,可都是元阳仍在!

    郁大树似乎看出了郁时清的疑惑,忙道:“哎呀,那不是寻常小娃娃,七郎!那娃娃坐着马车,带着一大队兵爷,穿得金尊玉贵,她自称是什么什么郡主!”

    郡主?

    郁时清一怔,眉心霎时蹙起。

    作者有话要说:

    新大纲,新存稿,冲刺!

    第15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6.

    郁家村,一队人马停在村口,中央一辆马车,马是高头神驹,车是雕花红木,体型之大,几乎将一条本就狭窄的土路完全堵死。

    车内,一名头戴红色风帽,身穿嫩黄小袄,年约三四岁的垂髫小娃正扒着窗,向外张望,水汪汪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骨碌碌转着,狡黠灵活。

    她旁边,一名十岁上下的小少年倚在车壁,半扶半抱着她,紧张道:“阿福,既已着人去请那位郁先生了,你又急什么?快别望了,当心冲着风。”

    说着,他示意周围侍卫围拢过来,挡着些风,又道:“还不顾惜着身子,你说,要是父王知道你病了,还是在偷溜出门,到淮安寻他的路上受的凉,你猜咱们兄妹是生是死?

    “日后只怕再也别想让父王带咱们出远门了!一顿竹板炒肉,母妃拦都拦不住……”

    “哎呀哥哥,无碍的,我就看看,又不出去,”乳名阿福的小郡主叶知夏打断了自家兄长的念叨,“我们长这么大,都没有来过这样的乡野,你就不好奇吗?快看,那里有一条大黄狗!”

    叶含章无奈:“你还不到四岁,哪儿来的‘长这么大’?”

    小女娃瞥他一眼,哼哼了声,没说话,可叶含章却还是听到声音了。

    那声音脆生生的,与阿福惯常的嗓音一般无二。

    【看不起谁呢,前世我可都长到十岁了,也不比你小!】

    叶含章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可眼底光芒却还是未能稳住,微微颤了一颤。

    “阿福……”

    小女娃随口应着:“嗯?”

    “没、没什么……”

    叶含章张了张嘴,还是没将已到嘴边的话问出口。这一是似有某种冥冥中的力量阻止,二便是他心有顾虑,并不敢问。

    【怪哥哥……前世就怪,一宿一宿地跪在雪地里,同父王吵架,问在吵什么,又不说……】

    叶含章听着那仿若心声的古怪话音,闭了闭眼,心头一时沉,一时浮。

    这话音出现已有三日了。

    三日前,他们的父王应付完苏南官场上的事,说要与母妃微服出门,同小皇叔去趟淮安,令他照看好妹妹。结果,前脚三人刚走,后脚,他的好妹妹阿福便骑上她的小马,偷跑了出去。

    才三四岁的小娃,哪来的这样的胆子!

    叶含章得到消息,险些魂都骇飞,带着人匆忙追出来,刚逮到妹妹,却又被这小娃一通歪理邪说,加之眼泪撒娇蛊惑,稀里糊涂就带着她踏上了去淮安府的路。

    这路踏上不过半日,叶含章便诡异地听到了那古怪话音。

    他初时简直惊骇,甚至怀疑是自己幻听了,癔症了。可到底算是大齐的皇长孙,宫闱内外大小场面都见过,勉强稳住了,一番试探,才发现,这声音似乎真是他妹妹阿福的心声,只是除他之外,其他人听不到,阿福本人也并不知道这心声能被他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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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实在奇诡!

    而且,最关键的是,阿福口中的前世。

    自这两日阿福只言片语的心声中,叶含章已然拼凑出一个堪称离奇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阿福是重生的,前世小女娃只活到了十岁。

    在她六岁时,天喜帝突然立了太子,太子人选并非朝野呼声最高的他们的父王,雍王叶博阳,而是他们最喜欢的小皇叔叶藏星。

    在阿福的印象里,父王似乎并未与小皇叔争吵什么,但自立太子之后,不知不觉,他们便少有往来了。偶尔在路上,遇到小皇叔,阿福还会讨糖,叶藏星也会给,但回过头去,父王或母妃,便总会给阿福冷脸。慢慢地,阿福便也不敢去讨糖了。

    再后来,小皇叔去了漠北,他们也随父王前往封地,到了江南岑州。

    之后一年,朝廷似乎又有什么动荡,岑州的雍王府乱糟糟了一阵,却又安稳下来。

    没多久,阿福便听说了小皇叔登基的消息,那段时间,饭桌上都见不到父王。

    然后便是十岁,阿福生辰的前夜,不知去了哪里却说好要回来给她过生辰的父王仍不见人,天色黑下来,大批的陌生士兵执着火把冲进来,母妃哭得吓人,死死捂着阿福的嘴,抱着她,在院门被推开前,跳进了幽深的井。

    阿福被淹死了,死前,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是冷酷的厉喝:“吾乃苏南都指挥使,奉旨带兵捉拿叛贼雍王之家眷,谁敢阻拦!”

    小皇叔登基、叛贼雍王……

    从阿福心声中拼来的故事,令叶含章坐卧难安。

    那会是真的吗?

    还是只不过是阿福的梦魇?

    可阿福这样小的一个人儿,若非真的经历过,怎么能说出那些她都尚且不懂的东西?

    叶含章不知该不该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一切,他没办法询问阿福,眼下父王母妃又都不在身边,便只能试探着,观阿福所为,探各类消息,去验证阿福口中的“未来”。

    眼下,阿福最关注的事,便是淝水县郁家村这位名声大噪的淮安府解元。

    在阿福的心声中,这位解元是小皇叔未来最大的倚仗,其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以一己之力“行变法”、“安南越”、“平雍王之乱”,仅二十四岁,便成为了大齐最年轻的阁老,明显是位传奇人物。

    这样的人物,眼下虽不过十七,却应当已有不凡。

    阿福想要拉拢人家,叶含章却只想看看,自这人与阿福的交谈间,他能窥见什么。

    若阿福这所谓心声是假,前世亦是假,便是确诊了自己是有癔症,那也是皆大欢喜。

    若是真……

    叶含章垂眸,望着妹妹按在自己掌心的、棉花糖一般的小手,瞳光暗暗。

    还隔着很远,郁时清便望见了那阵仗不小的车队,以及车队中央,那顶着红艳艳风帽的小脑袋。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者何人。

    果然。

    能在这等时候,出现在淮安府的,三四岁的小娃娃郡主,除去雍王的幼女叶知夏,着实不太可能是旁人了。

    叶知夏,乳名阿福,雍王的掌上明珠,叶藏星也非常疼爱她。

    郁时清还记得,他刚与叶藏星熟识时,便好奇问过他,为何不论何时,身上总是带着糖块。

    叶藏星笑着叹气,说兄长与嫂嫂管得严,阿福那小娃在家吃不着糖,见着他,便总是撒娇耍泼地要,他日日带着糖,便是为了好应付她。

    后来,雍王离京。

    再后来,岑州叛乱。

    那许多年,叶藏星的荷包里始终都装着京城最时兴的糖。

    可寻他讨糖的小娃,却再也没有了。

    叶藏星说,澹之,我只有你了。郁时清爱他,闻听此言,却不觉丝毫欢喜。他已有缺憾,不完满,便更希望叶藏星可享世间圆满。

    可也许九五之位,注定便是如此。

    想到过往,郁时清脚步微缓,无声叹息。

    “七郎来了……七郎来了!”

    不敢靠近,离得很远躲在村口悄悄好奇张望的村人们见郁时清跟着郁大树过来,一阵躁动,族长和几位老人都围过来,询问究竟。

    他们这荒僻小村,哪见过如此贵人?初时送一碗水被拒后,便再不敢冒头出来了,全都吓得手足无措!

    不过,族长问这小郡主驾临的究竟,却是问错人了。

    因为郁时清也不知晓。

    说来,他虽在听郁大树说起小郡主三个字时,猜到了来者是雍王的家眷,可却实在想不到,这位阿福小郡主突然点名找上他的缘由。

    眼下他只是个小小举人,连进士都不是,纵使近来名声再大,也绝不可能引来雍王府的小郡主吧?她怎可能认识他,还亲自到郁家村来找他?

    前世可未有过此节。

    在前世,雍王此次下江南,是领了公务的,但这公务是天喜帝的密旨,行事要在暗地里,而明面上,只是天喜帝关心江南新建的行宫,遣雍王过来看上一看,顺便给前段时间刚为大理寺重案操劳过甚的雍王放个假,游山玩水一番。

    因此,雍王才带上了叶藏星这个弟弟,而除这个弟弟之外,还有其王妃与王妃所育一子一女。这是为密旨打掩护,亦是雍王当真心疼自家人,受规矩所束,少有出门,想要带他们见见大齐河山。

    可这河山再怎么见,也不可能见到郁家村来。

    与雍王有关,不可能,与叶藏星有关,也不太可能……

    郁时清想不透。

    “看来,这里头是有蹊跷了……”

    郁时清心中暗忖着,含糊过族长的询问,将安抚的眼神递给望来的乡亲,然后便加快脚步,迎上了那队车马。

    “学生郁时清,拜见世子,拜见宁安郡主。”

    清朗温润的男声自前方传来。

    阿福一顿,飞快收回脑袋来,拉住帽子,抬起脑袋,端端正正一坐。

    【看本郡主摆出威风来,让这小小郁先生纳头便拜!】

    叶含章嘴角一抖,闭了闭眼,抬手示意侍女掀开车帘,“久闻郁先生大名,还请上来一叙。”

    如今虽入秋,天却还未寒冷,车帘多加了一层绢,却也还算轻薄,被侍女素手挑起,露出小半缝隙,恰将遍野秋景与那缓步行来的书生圈在其中。

    望见书生模样,叶含章与阿福皆是一顿,不由自主地,微微倾了身。

    何为芝兰玉树,惊才风逸?何为丰神轩举,临难不慑?

    观此人,一眼便是!

    望见那双含笑的深黑眼瞳,叶含章心头微滞,莫名竟有了一丝怯意。

    可郁时清已然上了马车。

    面见此时身份与他云泥之别的贵人,他似乎也不见畏惧,行容潇洒,不卑不亢,叶含章悄悄握紧了妹妹的手,稳着声音道:“郁先生果然风采过人,莫要拘谨,快快请坐吧。”

    作者有话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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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

    这个世界和前面的不太一样,严格来说没有主要角色是大坏蛋[眼镜]大家放心看。

    第15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7.

    郁先生……

    听到这称呼,郁时清唇角的笑意立时便深了一分。

    谁家世子与郡主会称一个未曾谋面的举子为先生?便是为表惜才尊重,礼贤下士,也不至于如此。

    上一次,郁时清闻听这对兄妹如此称呼他,还是前世。

    前世,因叶藏星的缘故,他见到这对兄妹的次数虽不多,却也不少。往来之间,雍王或叶藏星,常会敲着这俩小人儿的脑袋,让他们喊一声先生。

    郁时清一生,除嘉和帝,没有其他学生,也只有那几年,会被喊几声先生。

    前世啊……

    郁时清心神微转,向叶含章拱手,嗓音徐徐道:“世子一声先生,学生实不敢当。却不知两位贵人驾临淝水,又告知乡亲,要寻学生,所为何事?

    “学生与两位贵人,应无交集吧?”

    他含着笑,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忐忑,望着马车内人小鬼大的两个。

    这两人听到郁时清的第一句话,都先后呆了一下,露出异色。

    只不过年纪很小的阿福遮掩差一点,几乎要把懊恼写在了脸上,年纪大一些的叶含章勉强算有那么一丁点城府,表现没那么明显,这模样要想瞒过十七岁的郁举人简单,可对上四十四岁的郁首辅,却是破绽百出了。

    郁时清一句话,便将这对兄妹窥了个大概。

    他们之中,恐怕至少有一个,是知晓一些前世隐秘的,说不得,也是重生。

    毕竟,世间已有他一个如此遭遇之人,再多一个,似乎也不奇怪。

    “郁举人这话听着……像是认得我和妹妹?”叶含章先从不谨慎的懊恼中回过神来了,调整了称呼,试探般开口问道。

    “世子与郡主的容貌,学生不认得,”郁时清道,“可这些皇家侍卫,但凡有点见识的,又如何能认不得?再加上雍王携家眷南下一事不是秘密,猜到两位身份,也不是难事。”

    “郁举人果然好聪明!”

    阿福睁大圆圆的眼睛,脱口便是小马屁,“以后一定是能中状元,出将入相的!”

    【没错了,就是这个郁先生!】叶含章耳内,阿福的心声同步响起,【这一次,我一定要先小皇叔一步,把他拉拢给父王!】

    才三岁大的豆丁,还想拉拢人。

    叶含章闻言暗自头疼。

    虽然只是刚见,还没试探出什么,但叶含章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尚还年轻的郁举人一点都不简单。

    “郡主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郁时清笑着应阿福,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自这对兄妹的眉眼间滑过,“不知两位贵人来此,是有何事,需要学生效劳?”

    “郁举人客气了,没有什么要紧事,”叶含章闻言,微微挺直脊背,抬起头,小大人般道,“我与阿福随父王出行,见淮安秋景怡人,民风淳朴,便想着四处看看。今日恰来到淝水,听百姓说起郁举人的风采,便一时兴起,寻来一见。”

    这谎扯得不错,合乎逻辑,又有礼有节。

    郁时清点评了下,伸手接过侍女沏好的一盏香茗,慢慢喝了口,然后道:“既如此,二位可要学生引路,赏一赏淝水秋景?”

    “若郁举人有暇,自然是好。”叶含章道。

    “求之不得!”阿福也高兴道。

    同时心声响起:【看来我和这臭哥哥也还是有点默契的嘛!就这样,拉郁先生赏景,然后拿下他!】

    叶含章神色不动:“那我们这就动身?”

    “且容学生同乡邻交代一番,再换一身衣裳来。”郁时清道。

    话说到此,叶含章与阿福才发现,原来郁时清这时穿的并非什么儒服襕衫,而是与寻常农人无异的粗布短褐,他们一见他,全副心神便都在他的面容与神采上,一时竟没有注意这些。

    “郁举人请便,我兄妹二人无妨。”叶含章道。

    郁时清笑了笑,又微微拱手,方才起身,下了马车。

    同村中交代好,又换好衣衫,如此一番,郁时清真正同这两个小娃踏上秋游路时,已日上三竿,临近正午。

    虽已隐隐猜到了小娃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郁时清却并没有揭破的打算。他先领他们到淝水一家不贵不贱的酒楼用了午饭,之后便到淝水畔,下了马车,沿河岸徐行,赏两岸桂树飘香,田垄一望无际。

    阿福与叶含章碍于身份和年纪,都甚少出门,如今这番景色,当真是第一次见,都或多或少,难免好奇雀跃。但饶是如此,他们也没忘记正事。

    率先开口的是阿福。

    她假作行路不稳,伸长小手,牵住郁时清的袖子,仰着脑袋问:“郁举人,你今年中了举人,明年是要进京,去考状元吗?”

    郁时清垂眸,看着这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娃,笑道:“若无意外,应是要去考的。只是最后考到什么,却是说不准。”

    “肯定是状元!”阿福道,“自然,这是本郡主的美好期望,真要实现,郁举人你也是要努力的。就比如,找一个好老师……”

    郁时清扫了眼同样看着他的叶含章。

    “名师难寻。”他叹气。

    “确实很难,但无妨,本郡主帮你找呀,”阿福道,“翰林院孟学士,国子监阮祭酒,你想选哪一个?”

    翰林院孟学士,国子监阮祭酒,若他没记错的话,都是雍王的人。

    郁时清无奈笑起来:“郡主说笑了。”

    阿福扁嘴:“不是说笑呀,郁举人!这两位都很欣赏有才华的寒门学子,只要郁举人往他们跟前一站,他们都恨不得立刻收你为弟子呢。郁举人到现在还没有老师,不是因为你的才学不够,而是因为缺人引荐,眼下有了本郡主,本郡主来引荐呀!”

    旁边的叶含章也道:“郁举人不必担心,我们兄妹好歹也算是皇家人,既说出口了,便是能办到,绝不会信口开河。”

    郁时清状似意外地看了看两人,微微蹙眉,却还是摇了摇头:“多谢世子与郡主厚爱,只是学生虽未拜师,心中却已有了想求之师。”

    阿福睁大眼:“郁举人想求的老师,该不会是江南的大儒邱劲松邱老先生吧?”

    郁时清假作惊讶:“此事……郡主怎知?学生未向旁人提过……”

    【糟了,又说漏了!】阿福懊恼,忙低头遮掩,【邱劲松邱老先生是郁先生上辈子的老师,都说他们是郁先生借读蔚文书院后才认识的,却原来郁先生早就瞄准了邱老先生,要撞开他的门……

    【那和小皇叔呢?会不会传言也有误,他们其实不是在在郁先生拜师邱老先生时结识,而是更早?要是那般,可就真糟了……】

    叶含章边听着自家妹妹混乱的心声,边帮其找补道:“江南有名的大儒不少,但其中最深藏不露的,还要数邱老先生,父王与小皇叔都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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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举人眼光卓越,期望的老师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

    “原是如此,”郁时清一副了然表情,“邱老先生学识渊博,学生曾有幸读过几本老先生所著的书籍,对其崇敬不已。”

    叶含章道:“但据我所知,邱老先生已经许多年不收弟子。”

    “不试试,如何就能放弃?”郁时清笑道。

    “那我们兄妹便祝郁举人得偿所愿,”叶含章从郁时清的回话里听出了坚决的态度,再加上阿福的心声,他犹豫了下,没有再劝,而是直接转了话茬,“却不知郁举人此次乡试,府城之行,可结识什么新的友人?淮安人杰地灵,英才应当不少吧。”

    “学生不善交际,不过,有趣的友人倒确实是结识了一位。”郁时清道。

    话音一落,阿福的杏眼立刻刷地抬起,盯了过来。

    这小娃真是个藏不住事的。

    郁时清心道,不过胜在年纪够小,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鬼灵精怪,一惊一乍的,猫儿一样,并不算惹人注目。

    “可讲一讲?”叶含章摆出好奇姿态。

    郁时清笑了笑,道:“自是可以。说起我新结识的这位友人,可就有的谈了……”

    一大两小,边说话,边沿金黄遍野的河畔缓步前行着,扈从在后,山水在前,风光无限。

    说到末了,小郡主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不好看了。

    【一定是小皇叔!他们已经遇见了,还成了朋友……这要怎么办?老师郁先生要拜邱劲松,只怕难搅黄,朋友郁先生要认小皇叔,看他们上一世的样子,更是没办法……难道,出师便是败局,只能放弃?

    【可若这样,我这重生又算得什么?想直接告诉父王避免杀局,又说不出来,阻止……更是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重来一次,只是再死一回吗?】

    叶含章前行的脚步忽地一顿。

    死这个字,刺痛了他的心口。

    在妹妹看来,拉拢郁时清有这么重要吗?

    不是在玩闹,不是重生后一时兴起的尝试,而是要与死亡挂钩……

    “郁举人,邱老先生……”叶含章暗自沉气,定下决心,刚开口,却忽被小郡主霍然冲来的声音打断。

    “郁举人,你说话好有意思,是阿福见过少有的,风趣幽默又博古通今之人,”小郡主眨着眼,兴高采烈,满脸都是灵机一动的聪明自喜,“阿福喜欢你,想请你当阿福与兄长的先生,郁先生可愿意?”

    叶含章一惊,就要阻止,可临到开口,却又顿住,没有吐出声音。

    郁时清也没料到,这位小郡主皱着脸思索半天,竟是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让他一个小举人给皇长孙和宁安郡主做老师,这听起来不滑稽吗?

    “承蒙郡主厚爱,只是这提议,该问的不是学生愿不愿意,而是雍王殿下和当今圣上愿不愿意吧,”郁时清无奈道,“世子,郡主,时辰已然不早,淝水秋景也已赏了七八,再晚天凉,不利行路。”

    这便是婉拒了。

    叶含章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可却又不知为何,隐有失落。

    “郁先生……”

    “好了阿福,”叶含章拉住小女娃,“天色晚了,今日放你出来走动,已是不该,再晚下去,霜寒露重,刚好一些的病气可是又要起来的!”

    “可……”

    阿福扁嘴,面露不甘,但看看哥哥严肃的面孔,还是闭上了嘴巴,不再说了。

    但叶含章还能听到她的心声。

    【本郡主是不会放弃的!】

    【老师、挚友,郁先生什么都有,唯独就是没有弟子,这就是我的机会!弟子就是孩子呀,只要成了郁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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