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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场简陋的仪式在大船上展开,小船放着那腊底哈勃德王未寒的尸体。
“王妹,你想当宰相还是国王。”
在众人簇拥下,绍明握着陈荷的手,陈荷感受到手劲变大,她拇指轻揉绍明的指节让她放松,阶下是蒲甘文武,这是政治斗争,她想当宰相,真正的独立于国王之外的大权在握,当王后是为了父王的认可,王后的权力没有宰相大。
“我愿意辅佐大王——”
“大王,若王后再位宰相,我等愿与绍明公主一起,共同辅佐大王。”两个掸人将军跪在御阶下,鹰狼豺豹般环伺王座。
她退缩了,几十年都做同样的选择,她的成功是她的试错,其实她不会政治斗争,“我愿辅佐大王后宫,扬女子淑德。”
蒲甘父死子及,绍明成为王后。
王后的头冠再次戴在头上,她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一切太不一样了。
陈荷去哪儿了。
这麽多陌生的脸孔,陌生的话语,每个人说出都话超出她的预料,侮辱母亲的仇人在王座边狂笑,哥哥竟然能当国王,绿鹦鹉站哥哥肩上,年幼的王子公主用这只鸟传信,她感到亲切,对鹦鹉招手,鸟却飞进夜空,哥哥没有看她,国王不能做她的哥哥。
“喝粥,不是新米熬的,可能没那麽好吃,不过我没放姜,有点腥。”
陈荷从御座后转出来,手裏端着一碗粥。
“你去哪儿了?”绍明有些反应过度,她紧紧握住陈荷的手,把陈荷原本苍白的皮肤掐得毫无血色。
“先松开,粥要洒了。”陈荷用力抽手,绍明拽着她不放。
“我刚才一直找你,你到底去哪裏了,”绍明用一种仇恨的目光看她,她抓着陈荷的手,喃喃道:“我以为你走了。”
“我能走去哪裏,要说不恨你是假的,毕竟你让我没家回了。”绍明的王座略有些不合身,陈荷只能弯下腰凑近她,全场无人注意这个新王后,陈荷和她悄悄耳语,从袖子裏变出一把勺子,“我正在讨好你呢,以后记得对我好点,要是你死了,记得死前封我个官当当。”
陈荷认真地看着她,然后抿嘴一笑,她眼睛笑弯了,目光自然也不在绍明身上,绍明看着她,问:“我要是对你不好呢。”
陈荷睫毛长长的,投下了蛛网般的阴影,在这片阴影中,她的眼睛像一片清澈的水潭,映射出切碎的光芒,她把头抵在绍明头上,说:“那我不知道该怎麽办了,王后你教教我。”
“我教你。”
绍明接过碗,碗底很烫,炙热地烤着她的手心。
这是爱。
“我们在一起,我教你。”
绍明把嘴凑到勺子边,咽下一口粥,白粥刺热地烫着她的喉咙。
这是爱。
“还敢吃鸡肉粥?你心真大。”陈荷嘴角抽搐。
“我以前怕火,现在也怕,火杀过我,但是陈荷杀过我,我却不怕陈荷。”绍明在她阴影下,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去亲陈荷胯骨,“我是疯了。”
“你就没正常过!”陈荷打地鼠,并且观天:“现在几点了。”
绍明挨了一掌,发型都乱了,她抬头看星相,“北京时间四点了。”
原来才过了这麽短的时间,以往她死后的三小时是这样的吗。
“都这个点了?怪不得困了。”陈荷打了个哈欠,悄悄说:“我去睡会儿?”
陈荷脖子上的绿宝石项鏈在她弯腰时击打着王座扶手,绍明接起宝石,与陈荷对视一笑,幸好漫长的生命裏还有陈荷,她活着一天,就不会让陈荷受苦。
“別走,我害怕。”
“你哥哥是国王,哪有让你害怕的地方,先祝你今后人生顺遂,不过我真的要睡了。”
绍明一定是摆脱轮回了,前女友告诉她绍明摆脱轮回后会来找自己,是不是表明自己还有回现代的办法。
如果自己当着绍明面走,绍明一定会伤心,甚至……
绍明把那块碎裂的宝石摘下来,只留一个鏈子在陈荷脖子上,她要陈荷陪着她,可是陈荷呢。
“再多一会儿,我马上就要进入新轮回了,多看我一眼。”
这由不得陈荷。
“好吧。”
宝石已经碎了,绍明为什麽还要把它摘掉。
典礼已经结束,苏觉和绍明一起回到船舱,陈荷走在后面,宝石透过绍明的指缝传来一线光。
带她回家的是宝石吗。
近将日出,天还是黑,可夜的深沉被冲淡了,苏觉牵着绍明的手,他照顾她的腿走得慢,他们一会儿十指相扣,一会儿掌心相贴,绍明心裏得意地想:哥哥也是真的。
“我也要拉手。”陈荷从后面跑上来,包住她握宝石的手,“你已经摆脱轮回了吧。”
她们拉拉扯扯,落在后面,苏觉走在她们稍前一点,金袍下的僧衣像烧身的火焰。
绍明露出诧异的表情,“什麽时候知道的?”她紧握陈荷的手,把掌握她命运的宝石和陈荷一同收拢在掌心。
“喂你吃糖,你睁眼的那个惊讶的表情,真当我傻?”
苏觉的笑声传来,陈荷和他一起笑,两人的声音飘荡在绍明耳边。
隧道尽头就是议事厅,她们走过去,灯在身后一盏盏地灭。
“王兄別笑。”
苏觉许多年没有戴金镯了,他不适应地转动镯子:“你找来的杀手逃走了,你想怎麽办。”
他随口一问,等着绍明接话,金镯重新掉到手腕上,是他父王的尺寸,他不合适,他略有些心烦,身后连脚步声都没有,只有细微的风声穿过夹道——
“绍明!”
他慌张地呼唤,绍明还在,却只有她一人立在原处,他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绍明两只眼睛黑到空洞。
陈荷呢。
他怕绍明出事,急忙搂住妹妹的肩膀,绍明却站得很稳,苏觉扶住她,他发现绍明不是稳,而是站得硬。
她缺失的眼睛流出一道血泪。
“绍明!”他急促地叫她。
陈荷从她手中消失了,绍明两眼虚望着墙壁,因为距离太近,墙壁在她眼中甚至没有虚焦,只是黑漆漆地一堵立在眼前。
她不是打破了绿宝石吗。
绍明摊开手,手掌內空荡荡,宝石不见踪影,只有她用力握过后的红痕。
一片草纸晃悠悠地飘到地上,苏觉偷偷捡起那片纸,纸上带着棕糖的味道。
他想藏起来,却被绍明先一步看到了。
陈荷的笔记很好认,简体中文被墨水笔写得张牙舞爪:梦醒了,我们就分开。
士兵闯到国王王后面前来报,元朝人渡河而下,请国王定夺。
绍明猛地被他叫醒,身体晃了晃,这是她没经歷过的歷史,她恍然回头,身后只有那悠长而无尽的隧道。
或许一切真的是一场梦。
蒲甘王室继续南下,三天后,丹兑港口边,绍明用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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