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道理;至于河朔三镇和淄青、山南东道,则从来自治,也不上贡,也不请粮。
但是朝廷必须一碗水端平,否则光裁撤近处兵马,不裁外镇,又是实外虚内之弊;而且不动河朔、淄青,关中等处也未必肯听命啊。
由此就连镇西都接到了巡使,乃是考功员外郎韩皋——韩滉之子——在跟李汲反复商议,讨价还价之后,暂定兵额为五万。这个数字,其实远远超过了天宝年间安西、北庭二镇的实际兵员,但考虑到如今李汲还多领沙、瓜两州,算是比较公允的。
至于镇西真正的常备军,其实只有四万,但若加上依附王国、部族之兵,李汲随时可以拉出将近十万之众来。
然后就因为裁军,出事儿了……
第三章、痈疮俱发
河朔之乱,始于大历七年,天雄军节度使田乾真去世,众拥其侄孙田悦为留后,田悦北和朱滔、西联李宝臣,渐生不臣之心。关键是在此前一年,颜真卿转任凤翔节度使,继而入朝担任刑部尚书,不久后又转吏部尚书,由李怀光继任魏博节度使。
然后大历八年,昭义军节度使薛嵩也挂了,其弟薛崿成为留后。田悦就此将黑手徐徐伸向了昭义军……
李汲自冉猫儿手中接过李适来信,一目十行地读了,才知道事端正由田悦而起。
去年年底,昭义军兵马使裴志清以不满薛崿接受了朝廷所裁定四万五千军额为借口——肯定是借口啊,反正也不需要朝廷钱粮资供,则实际养多少兵,还不是薛崿说了算?就跟吃空饷一样,想要藏起部分兵员来何其的简单,朝廷也不会真的每年审查——起兵作乱。田悦趁机以救援为借口,杀向邢、铭等州,竟然顺利驱逐了薛崿……
这事儿吧,李汲倒是早就接到了线报,他一方面琢磨:“裴志清这名字,仿佛曾经在哪儿听说过……”一方面将此事告知红线,红线当场顿足恼恨:“薛四(薛崿)徒好大言,其实无能,我早就对薛帅说起过,奈何薛氏无人,别无可寄……果然薛家毁在此人手上!”
薛氏一门倒是安然逃回了长安,暂无性命之忧,否则怕是红线头脑一发热,会恳请李汲为薛家报仇。可是一东一西,悬隔数千里地,即便镇西军再能打,李汲也飞不过去啊。
当时以为,朝廷一定会发兵讨伐田悦,就跟当初自己请命征剿田承嗣一般,也正好趁此机会,再好好敲打一下成德和幽州。而今读了信才知道,李豫命内侍孙知古前去训诫田悦,要他速速退兵,安守本境,田悦不从。朝中正在商议发兵征讨之事,谁成想汴宋突然间乱了。
汴宋宣武军留后田神玉(田神功)去世,都虞候李灵曜趁机作乱,杀兵马使、濮州刺史孟鉴,北结田悦为援,打算仿效河朔三镇自治。汴宋正当漕运要冲,朝廷不能放任,必须先期讨伐,于是诏淮西、魏博、河阳诸镇进剿。田悦发兵来救,被魏博军阻于黄河以北,但由此魏博军也难以抽身,河阳三镇节度使马燧、淮西节度使李忠臣乃请淄青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发兵,从东面夹击汴宋。
战斗一直持续到今年五月间,李灵曜终于战败被俘,押往长安处斩。但因为马燧避让李忠臣、李正己,竟使战后汴州为李忠臣所得,曹、濮、徐、兖、郓五州为李正己所占,朝廷也莫可奈何……
李忠臣素来贪婪残暴,且好女色,甚至于常逼奸部将妻女,其妹夫张惠光担任牙将,仗势欺人,反被任命为节度副使,上下皆怨。于是兵马使李希烈趁着李忠臣出讨汴宋之机,勾连诸将,举兵杀张惠光父子,旋即驱逐李忠臣,夺占淮西。
据称,李希烈、李正己、田悦、李宝臣,说不定还有朱滔和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暗中勾结,定下了攻守同盟……李汲读信到此,不仅拍案大骂:“节镇私盟,置朝廷于何地也?可诛!”
才骂完,就觉得屋里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他抬起头来,先望一眼严庄,严庄撇过脸去不瞧他;再转向妻妾,只见崔措垂首偷笑,红线却朝自己挤眼扮鬼脸。
李汲这才反应过来,这节镇私盟么,貌似自己也曾经搞过……那能一样吗?我是为了国事啊,为了国事啊!
只得痰咳一声,稍稍缓解一下尴尬气氛,旋即转移话题:“几日不打,那梁崇义又敢上房了么?!”
此种局面确实相当险恶,上述各镇若真的联起手来,所部不下二十万众,其祸或将更甚于安禄山当年……即便朱滔和梁崇义并不在私盟之列吧,田悦、李宝臣足以牵制魏博、横海,李正己、李希烈可以截断江淮漕运,洛阳以东地区必遭割裂!
于是他将书信转递给严庄和妻妾瞧过了,然后开口问:“对于这般局势,你们有什么说道?”
严庄捻须沉吟少顷,回答道:“方镇而拥重兵,尤其河朔、淄青等,向来自命守令,等同于割据,久必为祸,也无可怪处。朝廷本当先定西陲之后,再徐徐削弱之,进而逐一征讨,此为国策,彼等焉能不知,因此吐蕃和而方镇惧,自然会联起手来,以拮抗朝廷。”
有句话不好说出口——这节镇私盟,倒逼朝廷之事么,还是太尉您开的头,他们不过照猫画虎罢了。
红线道:“书信中说,因为核定军额,关中、陇右诸军颇有不稳的迹象,将士惶惑、鼓噪之事络绎不绝,可以说,此际正是朝廷最为虚弱的时候。若待关中、陇右诸镇安定,其力仍可制约关东,则河朔、淄青不敢乱也……”
李汲也明白,自与吐蕃罢兵言和之后,只须渡过一段裁军、整编的混乱期,唐朝便有足够的财力和兵力,逐一解决关东诸镇问题,因而田悦才着急吞并昭义军,李灵曜着急夺权汴宋、李希烈着急夺权淮西,进而诸镇联合,就是要把朝廷的信心、威望打垮,迟滞其解决方镇割据的步调。
打个比方,唐朝和吐蕃好比是两个重量级的拳手,当他们厮打不休之时,唐朝背后那二五仔假意吆喝助威,其实想取渔人之利;那唐朝也不傻啊,暂时敷衍,等到打垮了吐蕃,转过头来,自然会收拾那厮。因而一瞧吐蕃退了场,唐朝开始歇息,且正在头晕眼花、手脚皆软,最虚弱的时候,那二五仔不趁这机会动手,更待何时啊?由此关东诸镇的痈疮,遂一时俱发。
李适来信中说,应对此种局势,朝中产生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声音,部分朝臣认为关东方镇势大,只能安抚之、羁縻之,不宜征剿,甚至于都不可疾言训斥;以崔祐甫、颜真卿为首的部分重臣则主张强硬以对——朝廷绝对不能认怂,否则天威何存?且如今若暂退一步,关东方镇反会节节紧逼,将来再想解决问题就更是千难万难了。
至于李适本人,他也是赞成崔、颜等人的主张的。
因而最终,李豫被逼不过,打算先拿近处的李希烈开刀,命司空朱泚为河南副元帅,集中都畿、潼关、河阳等处兵马讨伐之。魏博、横海两军监视淄青平卢,以防李正己相助李希烈;司空郭子仪则任为河北副元帅,出镇河中,随时准备调动河中、河东、朔方的兵马,防堵或者牵制河朔三镇。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山南东道的梁崇义了。凤翔、金商之兵勉强可以堵住梁崇义北犯京畿之路,只可惜缺乏足够分量的大将——如同郭、朱二副帅一般——坐镇,李适就此向老爹推荐了李汲。
李汲本是梁崇义的故主,而且梁崇义也素畏李汲,则只要李汲还入长安,梁某还敢轻举妄动吗?
李豫在反复权衡利弊之后,最终首肯,即派使者兼程西来,要召李汲返京陛见。但有一点,是还谒不是来援,所以带着相应太尉、节度使身份的仪仗队,以及少量护卫牙兵就够了,无须调动大军。
但是李适提前发急信来,通过冉猫儿转告李汲,说最近的局势很凶险,关中诸镇又不甚安稳,其兵未必可用,倘若长卫你坐镇长安,梁崇义知惧还则罢了,万一真起了刀兵,怕你单枪匹马压不住啊——别太受限于朝命了,你还是带个几千上万的镇西兵过来为好。
李汲觉得吧,李适那小子此举分明别有用心。即便关中、陇右、河西之兵皆不可用,长安城内外不还有数万北衙禁军呢吗?北衙可不在裁军之列,不至于因此混乱啊。我但凡有一两万禁军在手,岂惧他梁崇义?
李适特意恳请乃父,召我还京,又希望我带上兵马,这分明就有威吓乘舆之意啊!退一步说,李豫不怕,相信我无二意,但凡镇西军抵达长安近郊,他皇太子出来牵着我的手恳谈几句,中朝百僚必恐,估摸着就剩不下几个胆儿肥的还敢往李回身边儿凑啦。
正好如今镇西初定,军将布列要津,属吏亦算得用,我得了些闲空,则回长安一趟,帮他李氏父子坐镇助威,本无不可。然而我要怎么回去呢?是从朝命而独还,还是真听李适的,领兵返京?
正在思忖,只听严庄道:“皇太子所虑,亦有其道理,太尉若孤身而还,一旦事急,镇西在数千里外,不克援救——我意,还是多少带上些兵的为好。”
崔措对其言表示赞成,说:“郭司徒老矣,朱司空未必可信,则一旦河南战事不利,甚至于河东、河中亦闻警,郎君返回长安,反倒是自陷险境了。难道打算再如少年时那般,匹马单枪杀出重围,甚至于护着圣人、皇太子杀出重围来么?”
李汲笑着一举膀子:“卿以为我体力已衰乎?”
冉猫儿插嘴道:“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尉身份如何尊贵,岂能再亲上战阵去厮杀?”
“则猫儿你是主张我带兵还京的?”
冉猫儿一缩脖子:“奴婢并无此意,只是不希望太尉身陷险境……然太尉若真将万马千军还朝,违了圣意,怕也不甚妥当……”
红线问道:“若从朝命,郎君最多可带多少兵去哪?”
李汲掐指算算:“仪仗、郎从,即便将运送粮秣物资的伕役全都换上军士,也不过两千兵罢了……”
严庄突然间眼神一亮,说:“太尉之虑,是恐有违朝命,率兵还京,或遭百僚之疑,以为太尉有异志也,到时候群议哓哓,众口铄金,有损太尉的忠名……”
李汲心说忠名啥的,我还真不在乎,况且全天下到处传扬跟我相关的传奇、变文,黑的都能自然而然给描白喽。但若有两全其美之计,却也不妨用之——“严君何以教我?”
严庄笑笑,说:“太尉可盛其辎重,将镇西特产以马、驼为负,诡言入贡,其实用军士充力役,以备非常……”
外镇数载,好不容易奉诏还京一次,那我多带点儿贡品,酬谢天恩,这谁都不好多说什么吧?
李汲微微皱眉:“却也不过多八百、千人而已……”除非我把敦煌府库中所有,全都搬长安去,否则多带不了几个人啊。
严庄笑道:“我言不过发太尉之思尔,惜乎太尉不悟——正好大食使者来,欲入长安朝觐,则镇西不当出兵护送么?朱邪尽忠亦将入觐,仪从千骑总是需要的。此三事可以并为一事,三路兵先后而行,相隔半日,太尉若不用时还则罢了,若欲用时,须臾便可招致麾下。”
李汲闻言,不禁大笑起来:“这般说,大食使者来得正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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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天使终于抵达敦煌,乃是李豫新近宠信的宦官董秀,抑且董秀还特意暗示李汲,太尉您自己回去就成了,可千万别带太多兵啊,以免朝廷生疑,对太尉您的名声不利。
但李汲已然全都准备好了,自带仪仗五百、牙兵五百,还有两千马、驼,以及同等数量的“役夫”,启程东返。此外,出于大食使者安全的考量,命重将高崇文率精兵两千护送。沙陀部朱邪尽忠那边也派人去打过招呼了,要他遴选部中精骑,随行一千,到嘉峪关附近与李汲会合。
随即辞别妻妾、幕僚,盛排仪仗,出了衙署,朝敦煌东门进发。
敦煌本就是沙州治所,其城在鸣沙山、大井泽之间,颇为高峻、牢固,城内胡汉居民超过千户——嗯,周边农耕之民也不过三千户而已,其实并不算繁荣、富庶。但在李汲入镇之后,将城池加以扩建,继续接收中原流囚,复取周边游牧部族女子以配军士为妻,使得如今沙州的编户超过七千、编民三万余,虽然放中原仍不够瞧,却已是天宝时期的两倍了。
其实敦煌的日益繁盛,还有一个很大原因,却是李汲所并不喜欢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鸣沙山可以算是河西佛教的一大圣地……
作者的话:明晚有事出门,暂停一更,抱歉。
第四章、淮西之乱
东晋十六国时期,前秦建元二年,有一个和尚名叫乐尊,云游到敦煌,据说抬头一瞧,忽见鸣沙山上金光闪耀,如现万佛。于是乐尊便请人在山上凿石为窟,镌刻了一尊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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