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李适笑着朝他腰间一指:“你这横刀,乃是军中制式兵器,若在他处还则罢了,如今圣人驻跸,城中警护严密,见到了难道不会盘查么?白白惹事,浪费时间,也搅扰游散之兴,当真何苦来哉。”
李汲一拍脑门:“殿下说得是,确实我有失考虑……”
但事儿还没完,就听李适继续指点:“还有这锦囊,本是我向建宁王叔讨要来的,你着麻衣,却系锦囊,则在他人眼中,若非抢来,必是窃来。且符牌不当挂在腰上,出宫后还是揣入怀中的为好……”
李汲不禁有些脸红,心说我憋闷已久,急于出宫,竟然没能深思熟虑,导致满身都是破绽……我还不如一个孩子!看起来这位奉节郡王确实聪敏啊,不枉了父祖全都保爱他,那么我在这孩子面前,是不是也要上点儿心呢?不能再象从前那般轻松、随意啦。
于是请李适稍待,他疾步返回后寝,摘下腰刀,换了李泌的那柄长剑;又除去锦囊,用一个小布口袋盛装弹丸;最后把腰牌也解下来,就握持在手中。
这才领着李适,出了院门,兜兜转转,自角门离开临时宫禁。出宫时并未遭逢什么阻碍,只要一亮腰牌,卫士便不讯问,直接开门放行。
出宫之后,驻足四望,琢磨着该往什么方向走。倒是李适对于城内布局更清楚一些,当即伸手一指:“集市在南,我等且往南去吧。”
迈步行不多远,突然间耳边传来一通鼓声,随即乐声响起,倒不禁吓了李汲一大跳。他朝李适以目相询,李适笑道:“这是排仗鸣乐,圣人出宫——可热闹呢,想瞧吗?”不等李汲回答,便即一拉他的手,扯着向前面横向的街道跑去。
街道上实已封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有全副武装的禁兵在两侧护卫,官民人等,皆不许逾越。这时候有不少老百姓也涌出门来,或跪或立,聚集在禁兵背后,各自引颈眺望。李汲心说皇帝不是三天两头就要出宫、出城去犒赏新到的兵马吗?我还以为老百姓都司空见惯了……想来是日常娱乐活动实在太少,所以哪怕瞧熟了的戏文,也愿意二刷、三刷乃至无数刷。
李汲站在人群当中,同样抬头眺望,一个不留神,李适箭步蹿上道旁一座石墩——大概是用来拴马的——随即将右手按在他的肩头。李汲瞥小家伙一眼,低声叮嘱道:“小心一些,若跌下来,我可未必来得及扶。”
时候不大,天子卤簿便即浩荡而至,李适一边指点,一边向李汲解释:“前面是导驾,开道而已,无甚可看……接着引驾,骑卫之后,便是鼓吹,有鼓、笛、箫、笳、鸣、筚篥等等……”
实话说,李汲挺瞧不上这年月皇家审美的,无论骑步禁卫,还是旗手、乐手,一个个穿得五颜六色、花枝招展,只觉繁杂,根本体现不出什么威仪来。只是再瞧瞧街两边儿,多是白衣平民,偶尔点缀几身青衫、绿袍,就连姑娘家都以素色为主,估计老百姓平常是见不到太多颜色的,所以才会觉得好看。
这要在后世,非被人骂成是乡下审美,比作老财主嫁女吧。
而那所谓的仪乐,在他听来也觉闹哄哄的,旋律不见有多优美,只是吵耳朵罢了。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对照此情此景,诚哉斯言。
好在据李适所说,因为行在诸物难备,所以仪式从简,省去了不少的旗帜和乐器,否则怕会显得更加“村俗”。
过不多久,终于皇帝过来了,但没有按照礼制乘车,而是骑着匹高头大马。皇帝前后,十多骑也皆官员,或紫袍、或绯袍,偏偏斑斓中凸显出来一抹素色——
那当然就是始终不肯受官,仍然穿着庶人白衣的李泌李长源了。
李汲不由得暗赞:倘若李泌也穿紫着绯,大概就泯然众人,显不出来啦。如今他策马伴驾,仅仅落后皇帝一个马头,白衣萧飒,再加仪表出群,真是一眼望过去,哪怕不看皇帝,都肯定会注意到他!
就听身旁传来百姓的话语,一人指点道:“那穿赭黄的,便是圣人。”随即有人问:“穿白衣者是谁?”
“那是山人。”
“哪来的山人,而能伴在圣驾之侧?我方来此,你不要诓我。”
先前说话的人讪笑道:“你自可去问旁人,我哪有扯谎?若不是山野之人,仪驾之中,如何敢不穿官服,却以白衣相从?”
貌似这些话连李适都听见了,当下将身子略略一俯,凑在李汲耳边喟叹道:“长源先生当真好潇洒,好威风。我宁可不穿紫,也望能如他一般,白衣相伴圣人……这难道便是先贤所谓的‘素王’不成么?”
李汲斜睨他一眼,同样低声问道:“不穿紫,那若是穿赭呢?你愿穿赭还是穿白?”
李适按在李汲肩膀上的手略略一紧,随即呵斥道:“住口!我还当你是个好人,却原来是小人,近则不逊……”
李汲不禁撇嘴——你爷爷是皇帝,你老爹是内定的储君,你是皇长孙……倘若不出万一,将来你帝位有份啊,我就不信你舍得那身赭黄袍!装什么相啊,还说我“不逊”……我小人的一面你还远没见着哪!
当然他也知道,这话可以说,但不能一说而再说,于是车驾过去之后,两人谁都无意把话题继续下去。李适扯着李汲,便直奔了南城的集市。
这年月城市中普遍实行“里坊制”,且将居民区和商业区隔离开来——为的是方便管理。西京长安、东都洛阳,据说都有东西两个坊市,而这定安小城则只有一市,几乎所有商业活动都必须在集市内完成。
第二十四章、军城早秋
卖“荞剁面”的老关,看相貌也就四十出头,须发却已斑白,然而肩宽背厚、腰挺腿直,精神矍铄、动作敏捷,竟还可以算是一条壮汉。
他就在街拐角搭了一张草棚,支着案板和炉灶。至于客人用饭之处,无桌无凳,只是铺着两张草席,摆着两架陈旧的长几而已。
李汲和李适在闲汉的指点下,三两转来到老关铺前,只见灶上架着大镬,镬内“扑噜噜”的热汤正滚,而主人则躬着腰面对案板,双手揉捏一团灰扑扑的面。
李适见了不禁皱眉,说:“这面好粗……”本待转身离去,却猛然间抽抽鼻子,闻到了一股鲜香之气,不禁有些垂涎。他问李汲:“何物啊,好香!”李汲也吸吸鼻子,便即回复道:“是羊骨熬的汤。”
这年月的羊肉,普遍比后世腥膻,但这骨汤泛出来的香气中却毫无异味,想来是香料下得足,并且配比合宜之故。李汲不由得食指大动,当即扯着李适在一张长几旁坐下,李适只得压低声音说:“吃碗热汤也好。”然后扬声问道:“几钱一碗?”
那老关头也不抬,只回答说:“好钱两个,恶钱三个。”随即下巴略略朝侧面一扬:“自家放下,各凭良心,休要欺我。”
李汲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是案边一个粗陶的小钵。于是走过去,摸出四枚开元通宝来,“叮当”响投入钵中——“先来两碗。”就见老关揉面的手略略一顿,随即说:“你这钱却好,许多年未曾见过了——且稍待片刻。”
李汲笑笑,心说什么“各凭良心”,你不是斜眼瞧得挺清楚的嘛。
虽然折返几旁,盘腿坐下,他却一直扭过头去注意老关的动作。只见那老关揉得了面,檊作薄片,然后用一块巴掌大的薄铁将面切成细条,投入镬中,再添一勺清水。面滚两滚,便即用竹笊篱捞出,盛在陶碗内,加一勺汤、一勺醋,以及一勺预先备好的葱、薤、茱萸等佐料。
两碗热气蒸腾、鲜香馥郁的面条端上来之后,李适却先不动,瞧着李汲从几上竹筒中取了竹筷,夹起几条来,吹了吹,纳入口中,又喝一口汤,这才带些期待,又带些不大确信的神情问道:“如何,可堪入口么?”
“啪”的一声,竹笊篱一敲镬沿,就听老关冷哼道:“不堪入口便滚,我铜钱原数奉还!”
李汲也不理他,只是又抽一双筷子出来,塞进李适手中,介绍说:“汤头清、鲜,面软而韧,佐料合宜,酸辣可口——好吃,我不诓你。”
李适这才挟起几根面来,先小小品尝了一口,随即“咦”的一声,又“吸溜溜”嘬了一大口,面露疑惑之色:“我还当是掺了秕糠的粗面。虽然略粗而苦,却又有一种……清润难画的口感——这是何面啊?”
李汲埋头吃面,随口答道:“荞麦面。”
“咦?”这回轮到老关诧异了,当即转过头来问道:“这荞麦从北地传来,只在彭原、顺化两郡数县有种,吃荞面者亦然。你这后生是京畿口音,还带些都畿味道,竟能识得?”
李汲也不作答,只是笑着反问道:“主人家倒能辨识各地口音么?”
唐朝的基本行政区划是郡,其后又为了用兵的需要,合数郡为道,其中西京长安周边为京畿道,东都洛阳周边为都畿道。李汲虽然是赵郡人,但自小跟着当官的父亲,学得了官话——长安话,也就是京畿道的口音——后来相从李泌于颍阳,那地方属于都畿道,自然也多少会受些影响。
只不过唐朝近乎于两京并重,就连皇帝虽长居长安,也时不时往洛阳跑——据说高宗、武后时代,因为关中饥馑,曾经久都洛阳——所以两京的口音互相混杂,差别并不大。好比先前那个街边闲汉,就以为二李都是从长安附近来的,能够一耳朵就听出来李汲话语中带些洛阳附近口音,这个老关挺见多识广啊。
老关也不隐瞒,便笑笑说:“我本是募兵,长年驻守西京,还东戍过洛阳,西征过陇右,若非残了,也不会归乡来摆摊煮面。”说着话,亮出右手来,李汲一瞧,只有四指,中指齐根而断。
老关轻叹一声:“是被吐蕃兵斫的……我是弓手,偏偏损了中指,若只伤到无名指、小指,不必离开军中,如今怕是连昭武校尉都做上了……”
话音未落,李汲就听自家身后有人讪笑道:“老货休要夸口,以汝的弓术,从七品上翊麾校尉到头了,哪里做得到昭武?”
匆忙回头,就见身后站立两名官员,都是三旬左右年纪,一个戴展脚幞头,穿浅绯色袍服,一个戴交脚幞头,穿浅绿色袍服——方才发笑的,就正是那名绯袍文官。
老关见了,赶紧放下手中笊篱,叉手行礼,口称:“拜见严判。”
那名绿袍武官摆手道:“汝这老货,不见严君如今着绯袍,且为文职了么?房相所荐,如今已受命为给事中,辅政门下
了。”
根据李汲从李泌处打听来的知识,知道给事中为正五品上,为门下省的重职——这就算一只脚迈进高官行列啦。按照当时礼仪,既有官人近前,他赶紧放下筷子,作势欲起——李适则毫无反应——那名严姓给事中抬起手来,略略朝下一按,意思是说:不必多礼,吃你们的吧。
然后即与绿袍武官对坐于另一张长几旁,武官扬声道:“先上四碗,过后一并结账。”
正好李汲也把一碗“荞剁面”扒拉了个精光,根本不觉饱,便也要求:“我这边也再要两碗。”
老关先朝两名官员点头示意,随即转向李汲,说:“后生家的,多吃才有气力。我家规矩,买五送一,不如你再要三碗,我奉送第六碗。”
李汲心说这老家伙倒会做生意啊,于是含着笑点头首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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