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渐重，上林苑深处的铜灯次第熄灭，唯有那株仿扶桑树形的九层铜灯尚余一盏金鸟灯，在风中摇曳不定。周共坐在暗室中央，手中摩挲着一枚旧印??紫绶金钮，边角已磨得发亮。这是他祖父传下的彻侯印信，如今早已不能用，却仍被他藏于袖中，如怀故梦。
萧庆倚在屏风旁，目光沉沉望着地面。他比周共年长三岁，鬓发尽白，眼角皱纹如刀刻。良久，他低声道：“我儿昨日来信，说他在陇西戍边，日日操练，不得归。问他可有怨言，回曰：‘父既为侯，子当效命国家，何怨之有？’”声音微颤，似笑非笑，“这孩子……倒比我明白。”
张乘冷笑一声：“明白？他也只是怕罢了。怕一旦抗命，家中爵禄即刻削夺；怕自己成了新政之下第一个被清查的‘贵疲’。他们这一代人，生来便知天高地厚，哪里还敢争什么？”
“那你呢？”周共忽然抬头，直视张乘，“你真甘心？留侯复爵不过二十载，你便要眼睁睁看着它断送在你手中？你对得起张子房吗？”
张乘猛地站起，袖袍带翻茶盏，茶水泼洒满地。“我对得起！我只求活命！”他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想争？可争得过吗？锦衣卫耳目遍布朝野，连你我在密室说话，都未必无人知晓。前月李氏家主私会三名宗室子弟，不过饮宴谈天，翌日便有监政司弹劾其‘结党营私’，削邑五百户，禁足三年！你说，我们还能做什么？”
室内一时死寂。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将尽。
周共缓缓闭目，叹道：“当年太祖高皇帝定天下，封功臣百余人，皆裂土分疆，号为列侯。那时节，诸侯王与彻侯并立，共议国事，军政大事，无不咨之。可如今呢？朝廷设枢密内阁，六部尚书掌实权，连丞相都是虚位。我们这些老骨头，除了领俸、受礼、逢年过节入宫陪宴，还有什么用处？陛下待我们优渥，是恩典，不是本分。”
萧庆轻声道：“所以你是想……顺从？”
“不是我想，是不得不。”周共睁开眼，眸光如铁，“新政若行，三代之后，我周家子孙再无世袭爵位。但若反抗，今日便可灭门。你我三人加起来，手握兵权者零，掌控郡县者无，连一个县令都不敢擅调。而陛下呢？北军八校尉皆出其亲信，南军由陈莫统辖，锦衣卫巡弋四方，御史台鹰犬环伺。便是我们此刻聚首，也难保不被记上一笔。”
张乘颓然坐下，喃喃道：“那就等死？”
“不。”周共摇头，“还有路。”
“什么路？”
“变身为士。”
二人俱是一震。
“你可知当今新政最狠之处在哪？”周共缓缓起身，踱步至墙边，指着墙上一幅舆图，“不在废世袭，不在惩疲民，而在‘入野施化’四字。凡欲为官者，必先入乡野三年，教化百姓，兴修水利，劝课农桑，而后方可试吏。此令一出，世家子弟若不愿吃苦，便永无出仕之机。而寒门俊才，只要肯实干，十年之内便可登堂入室。”
萧庆皱眉：“你是说……我们也让子孙去？”
“不止。”周共转身，目光灼灼，“我要亲自去。”
“你说什么？”张乘惊坐而起。
“我已向枢密内阁递了辞表，称病退隐，愿以余生入关中西部荒僻诸县，督修水渠，教民耕织。”周共语气平静，“我不要爵位，不要俸禄，只要一块告身文书，准我以平民身份参与地方治理。”
萧庆骇然：“你疯了？你是平曲侯！位列三公之下，万人之上！你要放下一切，去和泥巴打交道？”
“我不放下，子孙就得断根。”周共冷笑，“你以为我愿意？可你想过没有，若我不做，我儿子会怎么做？他要么装傻充愣，躲在长安享乐，等着哪天被新政清算为‘贵疲’；要么咬牙下去，可他从小锦衣玉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服众？如何立功？到头来，还不是被人当作笑话赶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我不同。我是打过仗的人，走过千里行军，吃过粗糠野菜。我知道怎么和百姓说话，怎么治水，怎么劝农。我去，是示范，是开路。我要让我儿子看到??不是只有读书做文章才能活，不是只有靠祖荫才能贵。这天下，终究是要给能做事的人。”
张乘久久不语，忽而苦笑：“你这是以身饲虎啊。”
“不然呢？”周共反问，“等天下大乱，再起兵勤王？可现在不是汉初，没有藩镇割据的土壤；也不是秦末，百姓不想打仗。人心思定，新政得民心，尤其得年轻人的心。你去看看太学，多少寒门学子日夜苦读，就盼着新政落地，他们好一展所学。你我去对抗，不过是逆天而行。”
萧庆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也去。”
两人皆是一怔。
“我去南阳。”萧庆缓缓道，“祖上曾在宛城置有薄田百亩，虽经百年，族人仍有散居其间。我便以归宗祭祖为名，携家带口迁居乡里。教子弟务农，办乡塾，兴社仓。若朝廷允准，我也愿申请‘施化士’身份。”
张乘看着二人，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一个‘变身为士’！你们两个老家伙，临到头反倒比我有胆气！”笑声戛然而止，他正色道：“那我也不躲了。留侯府藏书万卷，多为兵法谋略、天文地理。我儿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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