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朝主院奔去,拐杖扔在半路,左腿旧伤撕裂般剧痛,他却感觉不到。他只想抓住邱淑,掐死她,把那些该死的纸页从她嘴里抠出来,嚼碎,咽下去!
可当他冲进主院垂花门,只见邱淑背影挺直如剑,正踏上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车帘未落,她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下颌凌厉的线条,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国公爷,”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您可知,为何三年前,您被敌将围困朔风谷,粮尽援绝,却偏偏在第七日黎明,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射穿敌将咽喉?”
威国公脚下一绊,重重摔在阶前。
邱淑没看他,只抬手放下车帘,隔绝了最后一丝月光。
“那支箭,”帘内传来她最后的话,轻飘飘,却重逾千钧,“是我家小姐,亲手淬的毒。”
马车辘辘驶远。
威国公趴在地上,泥雪浸透锦袍。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气。朔风谷……第七日……那支箭……他记得!当时他以为是天降神兵!是老天开眼!他甚至为此在庙里捐了一尊金佛!
原来不是天意。
是许靖央。
是那个被他骂作“逆女”、被他夺走军功、被他当众杖责、被他恨之入骨的女儿。
她早就在等这一天。等他自毁长城,等他亲手将所有把柄,一件件,恭恭敬敬,捧到她面前。
威国公喉头涌上浓重腥甜,“噗”地喷出一口血,溅在青砖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绝望的花。
他挣扎着爬起,疯了一样往书房冲。推开厚重榆木门,烛火跳跃,书案上摊着几本摊开的账册,墨迹未干。他扑过去,手指疯狂翻动——户部拨款记录、军械损耗明细、屯田司粮引存根……每一页,每一行,都清晰标注着时间、数额、经手人,旁边还用朱砂小楷批注着触目惊心的字句:
“此笔‘修缮城墙’银两,实用于威国公私宅后花园假山堆砌,工匠七人,耗时二十七日。”
“此批‘军需棉甲’,验货时发现内衬掺杂劣质棉絮,三成甲胄不堪战,已调拨至幽州府衙差役队充数。”
“此单‘赈灾粟米’,途中被截留三千石,转售于城南粮商赵三,价银六千两,银票存于威国公私库第三暗格。”
威国公的手抖得握不住笔,朱砂点歪了,拖出一道长长的、猩红的血痕,像一条垂死的蛇。
他猛地拉开书案最底层抽屉——空的。
再拉第二个——空的。
第三个——依旧空空如也。
他发疯似的掀翻书案,砚台砸在地上,墨汁泼洒如血。他跪在地上,徒手扒拉着散落一地的纸页,指甲劈裂,血混着墨污,在泛黄纸页上划出刺目的道道。
没有。没有那份他亲手签字画押、将北境三座军堡防务图“借阅”给安王府幕僚的密函。
没有那份他收下安王府五万两白银、承诺在军粮中掺沙以“震慑流民”的手书。
没有那份……他指使心腹,将许靖央麾下七名先锋校尉,全部调往瘟疫肆虐的东岭矿场“历练”,致使其中五人染病身亡的调令副本。
全没了。
邱淑拿走了。连同所有能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东西,一起带走了。
威国公瘫坐在满地狼藉里,像一滩被抽去骨头的烂泥。他望着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照见他脸上纵横的泪沟与血痕,照见他鬓角新生的、刺眼的霜白。
他忽然想起昨夜,张高宝醉倒前,曾慢悠悠抿了一口酒,那杯沿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胭脂印。
那时他只当是哪个姑娘不小心蹭上的。
现在才懂。
那是邱淑的唇脂。
她昨夜根本没走。她一直在。在暖阁门外,在柴房梁上,在他每一次得意忘形、每一次自以为是的缝隙里,冷冷地看着。
看着他如何像跳梁小丑,在女儿亲手编织的蛛网里,一步步,把自己吊死。
威国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风箱在苟延残喘。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银票——昨日从账上支取的,整整一万两。
他盯着那上面龙飞凤舞的“威国公府”朱印,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扭曲、狰狞,混着血与泪,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凄厉。
一万两?够买多少条命?
够买回被他夺走的军功吗?
够买回那些被他亲手送进地狱的校尉性命吗?
够买回……那个站在冰渊边缘,回眸一笑,说“爹,您且等着,女儿这就来接您回家”的女儿吗?
他捏着银票,缓缓凑近烛火。
火苗“腾”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角。金粉烫化,朱印扭曲,数字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灰烬飘落,像一场微型的、黑色的雪。
威国公盯着那点最后的火苗,直到它彻底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微明的晨光里。
他慢慢收回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一片焦黑的印记,深入皮肉。
这时,柴房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被死死捂住的闷哼。
威国公猛地抬头。
他知道,那是张高宝醒了。
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张高宝再不会是他手里那颗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而是另一把,淬了毒的、正对着他咽喉的刀。
而执刀的人,正端坐于幽州最高处的承恩殿上,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案几,听着殿外报事太监一句句,将威国公府今夜的“盛况”,如实禀报。
许靖央没抬头。
她只看着案头那盏琉璃灯。灯油将尽,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小小的、明亮的灯花。
她伸出食指,轻轻拂过那朵灯花。
指尖微烫。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在承恩殿鎏金的脊兽之上,辉煌,冰冷,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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