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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最甜的
这是妹宝第一次那么近距离见到大明星,她披着一头散发,脸上还带着从剧组下来的妆,是为了迎合荧幕的浓妆,一身黑裙,很简约大方的款式,但气质斐然绝艳,娉婷而立就能聚焦注目。
“回来了?”姚宁悦乐在任务轻松完成,对她嫣然一笑。
妹宝礼貌问好,叫了声宁悦姐。
“你见过我?”姚宁悦还没自我介绍,美眸打量着,真真切切的见面,对她而言也是第一次,“鹤深不会那么仔细介绍我的,是小雨吧?”
妹宝乖巧承认:“跟小雨一起看过您主演的剧。”
“哪一部?”她嘴角一直扬着笑,看得出来是随和大方的性格,也或许是娱乐圈打磨出来的一副标致画皮。
妹宝报了剧名。
“哦,那部呀,那部我被女三号碾压了呀!”她很是随便地一笑,转身看眼病房门,又笑,“那家伙担心你得不行,快回去哄哄他。”
话这样说,行动上却是迎着妹宝走过来,她踩着高跟鞋,走路婀娜带风,身量又比妹宝高出一头,拢过纤瘦肩头就把人往窗边带,眉眼间尽是一种明艳的俏丽:“叫他再担心会儿,我还道他真是六根清净无情无欲了 ,难得见老古板那副模样,挺可爱的。”
妹宝不知道如何回应,莫名其妙被带走。
去了吸烟区,姚宁悦抖出细长的女士烟,拨动打火机要点燃,忽然停下来问:“没备孕吧?”
妹宝赶紧摇头。
“我想也是。”姚宁悦燃起烟,放嘴里,再吐出团烟雾浮动在明艳面庞,“你到底年轻,他还不至于那么心急,但心急一点也不见得是坏事,对吧?”
“你们结婚那天,我档期满了没来道喜,但礼金可是一分没省的。”
“豪门是非多,今日这遭,无事就是万幸。”
“待会儿见他记得笑一笑。”她侧眸,含笑的眼波被灰白烟云氲出万种风情,却泛着一层看不透底的凄清,“你苦着脸,便是在为难磋磨他了,他年长你许多,合该是要拿命护你的,你若是自责,他就更自责。”
姚宁悦吞吐香烟,在空隙时间里说着话。
“他是个骄傲的人,眼中揉不下错,尤其是自己的错。”这话,更像是在说别人,她望着灯光斑驳的窗外城市,无故有种茕茕孑立的孤冷之感。
两人没熟络到闲聊的程度,妹宝又琢磨不出她的用意,总觉得是有句没句的,忽然想起程奚音对她的评价,该说不说,的确不知道如何回应,好在她似乎也无所谓有没有回应。
一根烟燃尽,姚宁悦把火星捻灭在白瓷窗台,又往身边垃圾桶一丢。
“回去吧,也不能让他担心太久,否则爬都要爬出来找你了。”她语气轻佻,“那模样就真是有点吓人了。”
“……”妹宝无端想起一首歌名,叫《最佳损友》-
辗转几个回合,终于回到病房。
看着病床上那张熟悉的清隽脸庞,妹宝忽生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感觉。
灯光冷淡,他又穿蓝白病号服,衬得本就冷白的脸更冷,那片白透着病色,掺杂几分倦怠,有种易碎感。
他右侧假肢损坏严重,已经彻底报废,左侧无事,但要检查身体,所以都脱下了,白色被褥下,藏着一副残缺身躯。
其实藏不住一点点。
他最讨厌被人围观,但今夜为了她,硬是把所有目光和火力都集中在了病房。
“去哪里了?那么久不见人。”梁鹤深笑意柔和,招手示意她过去。
那只手背上还连接着一根透明的输液管,里面液体是浑浊的白色,不清楚是什么成分。
妹宝脚步停在门边,有几分踟蹰。
程奚音拢拢白大褂,过来捏捏她软嘟嘟的脸,没心没肺笑说:“健康得很,你是,他也是。”
在医院,医生的话比任何人的话都有可信度,周郁也走过来跟妹宝打声招呼,不等梁鹤深撵人,三人一同告辞。
妹宝去送客,也就送到门口,再远一些,里面那位要翻脸了。
住院部VIP特护病房和酒店配置差不多,有独立卫生间,靠门的位置有沙发茶几,是会客区,屏风隔着病床,靠窗的位置有书桌和陪护床。
杨雯已经把换洗衣物送来,妹宝走过去,翻出衣服要去洗澡,把衣服放进浴室,想起什么,重新出来带上发箍,揣上洗面奶又进去,水声哗啦响两声,她又湿着半身出来,摘下发箍,从包里找出拖鞋换上,脚上的白鞋已经湿透。
梁鹤深仰靠床头,默默无声地看她瞎忙的身影。
直到她进入浴室,水声再度响起,梁鹤深端起床头柜的水杯,饮一口,低垂在透明水底的眉眼缓缓下沉,心思微澜。
二十分钟后,水声停歇。
白雾罩着纤薄的人出来,心不在焉的目光瞥向床头的输液袋,又直接越过病床上的困倦男人,去看床头柜上的水杯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当然,还有药盒。
看完一圈,人也回到陪护床边,掸开床单铺开,空气中扬起一股幽凉空气,挟着缕缕玫瑰香。
她背对他,黑发几乎及腰,湿漉漉浸透一片,那条长裙雪白及踝,把人罩出一种伶仃孤寂感。
“忙完了吗?”梁鹤深微微偏头,凝望她。
他话说得不疾不徐,却让妹宝有种被老师点名的惊慌失措感,她丢开衣服猛地转身:“怎么了世叔?”
梁鹤深眼睫轻颤,拍了拍床边:“过来坐。”
“……”妹宝眼神犹豫,又转过身去叠衣服,嘴里说着,“不要,好晚了,您休想欺负我。”
他现在这样子,怎么欺负她?梁鹤深咽咽嗓:“不欺负你,过来。”
妹宝置若罔闻,又说:“医生交代过,伤口不能沾水,等下我打点温水来,给您擦擦身子,您若是困了就睡一会儿,输液袋有我盯着。”
梁鹤深声音微沉:“这些事用不着你做。”
妹宝后脊一僵,后槽牙咬了咬,眼眶顷刻潮湿:“我知道不用我做,可我想做!”
梁鹤深听出她声音里的倔强和委屈,轻轻叹气,温声哄她:“好,你想做就做,没人不让你做,你先过来,让我看看你。”
妹宝脚步定在地面,无动于衷。
梁鹤深缓了缓情绪,问:“你是在嫌弃我吗?”
“您怎么会这么想?”她蹙眉回眸,又立刻收回视线,就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匆匆一眼满是别扭和恐惧。
“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梁鹤深忽然有些控不住情绪,声音急促,带着痛楚,“不愿意看我,也不愿意碰我,甚至躲着我的目光,也躲着我的触碰,既如此,你回家去不就好了,为何要留在医院?我是什么脏东西吗?让你那么害怕?”
妹宝被他逼问得连连落泪,喉中哽着闷闷的东西,心里别提有多难过,但嘴皮颤着说不出话,也不敢说,怕被他察觉异常,于是只能背对他摇头。
梁鹤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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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沉闷地说:“你不过来就算了,我口渴了,帮我接点水总可以吧?”
妹宝抬起手背抹了下眼泪,咽下嗓,但声音依然带着沙哑的湿意:“您少骗我,杯子里的水分明是满的。”
话落,身后响起一片清脆声,是杯子落地碎成了瓷片。
“现在空了。”他声线冷磁,透着股寒意,“你连看都不肯看我,还擦身体?”
妹宝浑身一颤,泪意再度酝酿眼中,鼻尖酸透。
“去把轮椅推过来,或者把拐棍递给我,再或者……”
“你要我爬过去哄你吗?”他这样说,很是酸涩无奈的语气。
妹宝咬着唇,从鼻腔溢出一道哭声。
“妹宝。”梁鹤深眉棱紧皱,因她那副犟得不行的模样急得红眼,更是心疼,“乖一点,过来让我抱抱你。”
“我知道你害怕,但现在已经没事了,事故发生跟你没有一点关系,反而是你救了我,救了我们,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勇敢,也很完美,我也不是什么易碎的瓷娃娃,你不要害怕我好吗?”
话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她了。
妹宝恍惚听到一阵风声,是他掀开被子的动作,她不得不转身制止他:“我、我不是害怕您。”
她顶着湿漉漉的一张脸,最终还是移去床边。
像是怕她再躲开,梁鹤深急忙捉住她的手腕,手臂横过来揽住腰身,直接把人拎到床上。
“小心!会压到您!”妹宝惊慌。
“没压到。”梁鹤深紧紧抱着她,绝不撒手的态度,“压到也没关系,我喜欢被你压着,你就是一味舒缓疼痛的良药,什么良药苦口利于病,你是世界上最甜的,却比什么苦药都有用。”
妹宝喉中哽咽,挣扎无效,她被他死死圈在怀里,两条胳膊格外有劲,青筋鼓涨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压迫力,她只能勉强调整了下位置,翻个身望着他,眼前还是虚化的一片,唇上就迎来一个吻。
这个吻他用了些力气,吻得很深,搅得她濒临窒息,生出钝痛感觉,在心里。
妹宝去推他胸膛,又被大掌束缚住,坚硬骨骼勒着她,有点悬崖勒马的紧迫感,又似劫后重生,疯狂中透着绵长的温柔。终于放开时,他的齿关还碰在她的唇上,咬了下,极尽克制的力度。
他在喘息中说:“妹宝,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拿额头轻轻
抵着她的额头,睫毛扇来湿意。
妹宝油然怔忪,睫毛稍抬,看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沉着落日余烬,荡着满眼碎金,她想起魁城那夜,同样是在医院,他拿天气干燥搪塞,那此时此刻呢?
是盛夏烫人,还是浓夜醉人?
“世叔,对不起。”妹宝在脱口而出的句子中,将手心熨帖至他的后背。
一条笔直的骨骼,似牢固的山脊。
地动山摇间,山野响起猎猎风声,有百兽穿行而过。
妹宝听见他在动荡之中笑了声,飘来耳边的声音,比这无尽的夜晚更苍茫:“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的错,在魁城那夜,带你做了丢盔弃甲的逃兵,哪想到你这招还会套用在我身上,自食恶果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话落,病房陷入长久的静止,妹宝眼泪无声淌下,淌去他的脸颊。
梁鹤深微微侧脸,过来吻她眼皮、眼尾,指腹摩挲着额发,轻柔抚摸:“刚才姚宁悦替我出去找你,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年长你许多,合该为你挡下风浪。”
妹宝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思绪顿一下,忽然间明朗:“可是世叔,我想与您并肩而行。”
“我不想从一个巧梨沟,去到另一个巧梨沟;我不想从躲在父母兄长的羽翼下,换成躲在您的羽翼下;我不想只是被您保护,您盼着我成长,却一直把我当做孩子,可我不是您的孩子,我是您的妻子。”
“今夜我是躲着您,因为我心里有愧疚,也有怨恨,是您对不起我在先。”妹宝止住泪意,心里再无纠结和恐惧,语气沉静而斩钉截铁,“方向盘在我的掌控下,您不该抢走它。”
梁鹤深神色一凝,环绕在她身上的手臂不自觉地绷紧,有几分不可言明的慌乱,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只是下意识出口:“保护你是我的责任,这是我该做的事。”
妹宝支起半身,推开他的铁臂禁锢。
梁鹤深没有阻拦,默默看她坐到床边,背对他,拨了拨泼墨长发,拨来一股馥郁悠远的香。
再侧了脸,冷白光照着柔静的身影,她脊背微弓,有几分豁然开朗的松弛感,娇俏五官刻在洁净皮肤上,一笔一划,有种他不熟悉的沉稳和傲然。
“那您肯定不曾想过,您所谓的责任,会让我付出怎样的代价,又会让我陷入怎样暗无天日的岁月。”她硬梆梆地咬字出声,字字句句透着冷情、绝情,“我宁愿是我死,或者是我们一起死。”
这句话让梁鹤深攥紧了拳,手背绷紧,现出青色的血管和泛红的骨骼,血液回流至输液管,暗红色,一毫一毫攀升。
“又说这种傻话,我说过不会有事。”他声音沉哑,这句话说得并无底气。
“你在恐袭爆炸中转身的刹那,应该也这样自信吧?”妹宝笑了声,余光往后瞄,忽然瞄到一半浑浊,一半暗红的输液管,神情愕然一下,倏地站起身,“我去叫护士!”
梁鹤深抓住她的手腕,这个动作意味着他下一秒要将她拥入怀中,这几乎已成一种条件反射,但这次没有,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挽留,她轻易就可挣开。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可要问我后不后悔。”他扯了下唇,扯着那段回忆又在脑海上映,扯得心口刺痛,继而续上话,“妹宝,如果我说我后悔,你会如何看待我?”
妹宝不答,只说:“我先去叫护士。”
手腕忽然被抓紧,他不让她离开:“我后悔!可你要再把我扔回当时那个场景,我还是会转身,今日这话说到这里了,我大可狂妄告诉你,苏鸣和我是同一种人,他救你,肯定也后悔过,但重来,他还是会……”
“我跟你说丁,你却去说卯。”妹宝打断他的话,看一眼输液管,语气尖锐,“转移话题有意义吗?你别说了,我去叫护士。”
梁鹤深领悟了一把被倒打一耙却有苦难言的感觉,手掌没松开,反而绷起嶙峋骨节,另一只手抬起,揉捏眉心,压抑怒火说:“不想我失血晕厥就乖乖听我说完。”
“今夜,不对,已经是昨夜了。”这种时候,他依然严谨到让人觉得刻板、严肃,也讨厌,“合该我年长于你,就不能任性半点了吗?我懒得跟你讲道理了,昨夜,我力气大反应快,抢了方向盘又如何,你大可以抢回去啊!自己技不如人,却在这里跟我闹别扭发脾气?”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状态、这样的口吻跟她讲话,甚至有些胡搅蛮缠。
那片光洁额头浮出青色脉络,往下的嘴唇因为失血亦或怒火攻心而泛白,他整个人都是冷色,一字一句,几乎咬着音节出口,比生锈的铁蒺藜还刺人。
“别说这次我们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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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毫发无损,就是我又断了腿断了胳膊如何,只要我还有口气,下次,我照抢不误!”
“你!”妹宝怒瞪他,被噎得怒火烧心,“你是不是、是不是……!”
“不会骂人就别骂。”梁鹤深垂下眸,嘴角勾勒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嚣张地说,“方向盘的确在你的掌控下,但那是我的车,你是我的人!你给我听好了阮妹宝,你从生下来那刻就是我的,我怎么护你都是天经地义!”
语气不好,但这话是好的,寻常女人听了,即使在余怒下也能生出几分感动,可妹宝不一样。
她不缺保护,也不缺爱,她被所谓的“保护和爱”逼得一度无法喘息,梁鹤深是知道的,他哪里是鹤?他是鹰!盘踞高空死盯着她这只画地为牢的兔,那双眼睛通透得很,看什么看不到底?
他知道,却还是以此胁迫她、束缚她、伤害她。
他的“天经地义”让妹宝觉得荒唐、荒谬,几近罪无可恕。
她双肩起伏,气得花枝乱颤,还感动?她恨不得挠他一爪。
梁鹤深看她状态不对,猛地意识到什么,溃散的理智顷刻被拉回正轨,声音转瞬变得如常温和,轻声唤她:“妹宝,你别急。”
他另一条手臂伸过来捞她,却被敏捷躲开,就连箍在腕上的手也险被挣脱,他又不敢太用力,顿了下,落下臂膀垂眸。
终究是要妥协。
“我并不是说你是我的所属物,我从未起过那种念头,而是我……”他再掀起潮湿的睫,明亮泪光赫然滚在通红眼中,后槽牙咬得腮帮紧绷,喉中分明溢出颤音,但这话戛然。
停顿两秒后,他笑了声,松开手:“去叫护士吧。”
一场对话,这么有头无尾结束,很诡异。
妹宝有过半秒疑惑,但根本没有心情去探究,转身逃似的离开。
换了护士来,血液已经混进了输液袋里,分出层次,做好处理后,又帮忙清理了地上碎瓷片,一夜上万的VIP病房,这种优待是要享受的。
因为有外人,所以断续有交谈声,挺平和的氛围。
等房间静下来,两人齐齐陷入沉默,呆看所剩无几的药水滴完,梁鹤深让妹宝推来轮椅,要去擦洗一下身体,妹宝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被拒绝后也不勉强。
水声隔墙闷响,这件病房的无障碍设施没那么完善,妹宝到底是不放心他单独行动,竖着耳朵听,直到浴室重归寂静。
手机摸出来,屏幕点亮,微信群聊的消息还停留在田俊杰的六个点上。
吵过一架,反倒吵得妹宝意志坚定了,于是编辑信息回复:谢谢秦师兄,辛苦你帮我操办这一切,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来取课本?
劳累一天,她没坚持到梁鹤深从浴室出来,闭上眼睛就睡
过去了。
梁鹤深推动轮椅出来,看陪护床上沉睡的人,过去帮她掖好被,轻揉发帘,揉得满手醉人的香,有些柔润的凉感,已经不剩多余的水分,最后深沉一眼,心里想很多。
诚然刚才的对话是混乱的,可稍一梳理,就清晰明了。
在“爱与保护”这个命题上,他们观念相悖,且无法折中妥协。
梁鹤深并不认错,只在心中敲定一个更现实的谋划-
昏昏沉沉一整夜,统共没睡几小时,阳光打在酸胀眼皮上,有种被烧灼的刺痛感。
妹宝握着杯子立在窗边,病床那位被包围起来了,医生撩开被子,查看他残端的伤口——被碎片划破,缝了针,但他情况特殊,就怕感染。
钱到位了,别人扫一眼就过的检查,换他身上就整得格外谨慎又隆重。
梁鹤深招呼过,所有检查都不会避开妹宝,但她却不敢去看。
这边住院部轮不上程大小姐来查房,她纯是跟来凑热闹,钢笔往本上漫不经心记下数据,有装模作样的嫌疑,看病显然是其次,重要的是看人。
昨夜撤离病房,送两位不省心的青梅竹马离开医院,姚宁悦拉她说话,说妹宝心里有疙瘩,恐怕是一个字的劝也没往心里去。
姚宁悦不是一个能说惯道的人,程奚音对她的“劝”持怀疑态度,不火上浇油就谢天谢地。
但姚宁悦比他们几个都活得明白,或许是死了心上人的缘故,让她在这些年的孤寂中生出些与世隔绝的清明通透,比起梁鹤深,她才是真正活人微死的感觉溢满,也因此,总让人觉得疯癫、痴狂,有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真。
这时,迎着清晨的光,程奚音的目光从两人脸上一扫而过,觉出不对劲。
钢笔收回大褂口袋,等查房的医生离开,便直截了当地问:“吵架了?”
妹宝捏着水杯的手一顿,咕咚下咽。
梁鹤深无事人一样笑了笑,余光往窗边人看。
看她发丝扬在阳光下,镀着层毛绒绒的金光,窗边那双熠熠闪烁的眼眸偷窥一眼,却被抓了个正着,做贼心虚紧急收回,又饶是不服又傲娇地翘唇,眨了眨睫。
就像黑葡萄撞入白瓷盘,落了满盘的甜,他忽然心软得不行,干脆坦然承认:“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我自己晓得哄,不劳你操心。”
妹宝别开脸,颊边红一片,被阳光熨出些暖意。
认识他三十余年,程奚音第一次听梁鹤深说这种话,有些目瞪口呆的意思,好半晌笑一声,挥挥手告辞,再待下去,显得她是条狗。
第52章 第52章悬殊
舆论压得实,事故现场围观群众拍下的照片没有流出一张,顶级豪门发生这种车祸,仅仅捏着一个阴谋论就可大做文章,势必影响股市。
公司上下似乎没人知道梁鹤深车祸住院的事,整个上午,工作消息没有断过,很多事情等他抉择。
乔舟午后来病房,汇报昨夜事故的处理结果。
除了舆论控制,就是常规的交警定责、保险公司理赔还有车子维修杂七杂八的,梁鹤深听得面无表情。
到最后说不下去了,乔舟看一眼妹宝,意味深长的。
然后欲盖弥彰的,开始汇报公司事务,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甚至不连贯。
两人心有灵犀,以为她白痴呢?正巧微信里,秦淮远发来消息,说书本备妥了,妹宝有了完美理由出门。
梁鹤深听她说完,眉棱往上扬了下:“拿课本预习?”
“现在大学都那么卷了?”乔舟也奇怪,手上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正好我要回公司了,顺路带你过去吧?”
梁鹤深说:“你把她带过去,谁把她再给我带回来?”
妹宝说:“我自己打车就行。”
“打车?这个时间很难打车。”梁鹤深若有所思看她一眼,也担心她再动自己开车的念头,“我打电话给周叔,让他过来,红谷巷过来很快……”
“哪里难打了?”妹宝倔强抬眸,把破碎的手机屏幕递给他看,是个网约车平台,司机还有5分钟到达医院门口,她拿上包走人,“我来不及了,你们聊,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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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他们合上门,“啪嗒”一声。
等脚步远去,乔舟走去门边,确认一下,再折返,把真正的事故报告递给梁鹤深。
刹车系统不可能无故失灵,保险公司联络4S店,断定是人为损坏,对方做得并不高级,手法很拙劣,也很生疏。
车库里的监控,本该全天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却偏巧在妹宝抵达公司后,发生了故障,安保部门紧急维修,但监控系统却一直到晚高峰结束才恢复。
诸多巧合,整合出一个事实:这是一场刑事案件。
“梁总,如果……”话音戛然,和梁鹤深一样,乔舟不喜欢毫无意义的假设性提问,于是改口直接问,“要报警处理吗?”
梁鹤深垂眸,沉思片刻,笑出风雨寂灭的清冷:“你觉得呢?”
乔舟了然。
“要有一场风暴了。”这话说得闲散,似与己无关。
梁鹤深把报告扔床头柜,力度轻缓,却还是偏了方向,撞倒水杯,湿了一片,他淡淡睨过一眼:“昨日出席会议的高层,仔仔细细查一遍,偷着来,轻易别得罪人,顶层的监控系统是独立的,我给你权限,该怎么做不必我赘述吧?”
乔舟心惊。
“三天内,把人力资源部和安保团队全体换掉,这件事你自己把握,可以放权交给别人,唯一要求是不要引发骚乱。另一件事必须你亲自去办,把全体员工的资料整理出来,黑白手段无所谓,但凡跟两位有所牵连的,小的直接掐掉,大的可圈养起来,要盯住了。”
梁鹤深原本毫不在意某些无聊的渗透,如今才知,蝼蚁虽小,可做蛀虫,腐蚀根基,直触逆鳞。
乔舟半晌才反应过来,愕然道:“全体?”问得也不知道是哪个全体,这个全体,包不包括自己。
在公事上,梁鹤深难得外露不耐烦的情绪:“我懒得去猜哪些是人哪些是鬼,你若有高洁的手段,就按你的去办,我只看结果。”
“……”乔舟无言以对。
“你去接妹宝,该是走的专属通道,除了安保人员以及昨日会议上的高层,知道她开车来接我的,就只有你,和家里人。”
乔舟被那一顿吓得不轻,费力吞咽了下,心惊肉跳地想为自己开脱,转念一想就断定没必要,这种事情越描越黑,梁鹤深若是怀疑他了,他现在站不到这里。
或许不是没怀疑过,梁家在梁鹤深手上走到如今叱咤风云的地位,他低调、不爱抛头露面,处世为人的确谦逊温和,只要不触之底线,与之相处如沐春风,但骨子里,终究是滔天权贵浸淫而出的狂徒,擅长把玩风险和机遇,黑白通吃,亦是杀伐果决。
此人不至于残酷无情,但绝不心慈手软。
他声音沉下,略带些寒凉:“查下萧晓洋。”说完,抬起眸,沉沉看过来一眼。
那双手,骨节分明着相合,疲懒地扣在洁白被褥上,这颜色,分不出哪个更冷。
乔舟沉默须臾,觉得有必要做出保证,哪怕毫无意义:“我不会背叛您,您若不信我,大可以……”
梁鹤深抬起手,示意他停止,乔舟只能噤声听他说。
“我能做到信守承诺,却不敢奢望旁人也能如此,乔舟,若我这根孤枝挂不住你这只鹏鸟了,望你能做到坦荡离开。”
乔舟咬咬牙,相识十年,第一次听梁鹤深说这种话,可见他心中有惧。
他全部的谨小慎微都是为梁家,现在,也为妹宝。
这孤枝节节攀升,越是踏天登云,越是身不由己,最终虚悬于风霜雨雪中,历四季磋磨,无人问过他是否后悔,就连他自己,恐怕都忘了自己原本是怎样一个恣意洒脱的人。
乔舟尤记得初次见面——
哪怕梁鹤深当年只有20岁,白衣黑裤清爽明净得纤尘不染,可那双慧眼锐利,说话也直,带点挑逗却也晓得避开耳目。
“利用我?”
“各取所需,乔家倒台对梁家而言不也是好事?”
梁鹤深耸耸肩,显然没他外表那么清澈纯粹:“立场不同,根本谈不上好坏。”
这是大实话,这场交易,是乔舟的一场豪赌,但凡梁鹤深没那么矜贵清高,这场对话结束不到十秒,地球上就会多出一具尸体。
乔舟强摁惧意,说:“正因如此,才找上了您。”
“十八岁就有八十岁的城府,不简单。”二十
岁的梁鹤深笑得有几分欣赏意味,更含暗讽——八十岁,将死之龄。
“您也不遑多让。”十八岁的乔舟却无半点臣服。
纯是有趣,那些年枯枝腐朽,黑白搅浑池水,唯有梁鹤深狗胆包天,敢逆天而行。那年的他过分天真自信,也狂妄,他觉得有意义的事,就会去做,无所谓是否为人做嫁衣。
于是,两个年轻人联手做局,几与整个北城的商团政团为敌,那是冒着一个“求死”去做的事,几年时间断送了多少魑魅魍魉,其中就包括乔舟生父,这么件事,也彻底把梁鹤深架上顶峰,是利是弊,很难评说。
没刨根究底,因为大概知道,乔舟身份不光彩,但因此大义灭亲?不大可能,究竟是钱没给够还是爱没给够,又或是欠了别的债?梁鹤深显然漠不关心。
十年相处,当年不过问的真相渐渐浮上水面,梁鹤深后来知道了,也只是拍他肩膀,说了句辛苦了。
仅有六岁智力的孪生妹妹,那时候因为得到了极好的医治疗养,已能蹒跚走出几步,她含糊问乔舟,梁鹤深是谁。
乔舟笑着回一句:“是于我们有恩的……”他临时改口,接了“兄长”两个字。
妹妹说,鹤深哥哥笑起来好看。
是啊,乔舟也是第一次知道,那个男人真心实意笑起来时,眼里盛着启明星。
那样的笑容,平常人都难给到一个,因为被生父侵犯而落下终生重残,说话还会淌口水的痴呆女孩。
而他梁鹤深,多么清润矜贵以至于遥不可攀的一轮月,却沉进水里成软绵绵而暖融融的一道光,给她,一个触手可及的,很温柔的笑,甚至抬手,拂去她脸颊上的脏污,有几分隐忍的悲悯,无半分切实的嫌弃。
他是果决狠厉,可如何不是敞亮光明,为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翻译官,可以不计后果,为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穷学生,可以翻云覆雨。
正因如此,乔舟坚定跟随他,从未有过动摇。
“您说笑了。”神思收回,乔舟只有这么一句话,承诺什么的,尽是废话。
梁鹤深不再说什么-
另一边,妹宝和秦淮远约在学校门口见面。
挺重的一摞书,两人分着,一人提一部分。
暑假期间,蜀绣小分队只有他俩在北城,这时没旁人,两人不好独处,简短寒暄几句,秦淮远便送她去打车,途中路过咖啡厅,妹宝主动相邀,聊表感激。
秦淮远没拒绝。
一杯黑咕隆咚的浓缩咖啡,是秦淮远的,妹宝喝不了那么苦的东西,要加很多奶,干脆点的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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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铁,又点了店内两款新品蛋糕。
咖啡和蛋糕上桌,便聊了聊这俩,从浓缩聊到冰美式,聊拿铁、摩卡和卡布奇诺,莫名其妙探索起咖啡文化,又从美聊到意,再聊法,最后彻底偏题,聊到本国的茶。
聊到了茶,又吃着蛋糕,自然而然聊到了本土糕点,说起红谷巷那边有家百年老字号,口感极佳,但人为财死,店家为利卖品牌,导致网上诸多贴牌,假货全是高科技糖精勾兑,自然难以下咽,正品,那说得天上有地上无。
妹宝听着有几分兴趣,两人把蛋糕吃完,便往那边去。
酒香不怕巷子深,游客慕名而来,红谷巷这家老字号因此排起不见尾巴的长队,两人站着无聊,巧在身旁有游客,说起红谷巷的人文历史。
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吗?秦淮远加入话题。
耳边热闹,妹宝却无法加入这份热闹。
长队往前推移近一半时,不知谁好意说了句:“小伙子,你小女友要生气啦!还不哄哄呀!”
秦淮远转眸看妹宝,她心思飘远,神情寂静,给人一种被冷落的孤独感。
“妹宝?”秦淮远叫她。
叫到第三声,妹宝才醒神。
秦淮远向身后一群大叔大婶讨饶,脱离了历史话题,又笑问她:“怎么心不在焉的?”
妹宝挠挠头,说哪有。
秦淮远满眼宽容温和,又问:“参加项目的事,跟你世叔商量过,他同意了吗?”前期国内倒是无所谓,一年,至多两年后,团队出国巡展,一走便是三五月,甚至一年有余,此后开展项目,势必会常往外跑,聚少离多将成常态。
此话没有任何恶意,措辞也并无不当,却听得妹宝心情起伏,想起梁鹤深那些“天经地义”的话,秀眉一蹙,脱口而出:“我的事为何要征得他同意?”
秦淮远愣了下。
妹宝立刻察觉失言,忙说句对不起。
秦淮远“噗嗤”一笑,伸出手,想碰碰她娇俏鼻尖,或者柔软脸颊,哪里都好,但哪里对他而言都是奢想,最终还是克制住,大哥哥一样揉揉她的发顶:“有什么对不起的,能听你这样讲,我其实挺开心的。”
他收回手,视线往队伍最前方去,依然看不到头,口吻漫不经心:“槐云说得很对,以你世叔的能力,必然能给你提供更好的机会,可能我还是独断偏执,也持着不成体统的可笑自尊,我觉得这个项目对你而言,不仅仅是一个项目那么简单。”
“妹宝,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项目第一个人物吗?”
——妇好。
“她不依附男人而生,在那般乱世,仍是活出了自己的风华……我也希望你能像那般,因为你的绣作让我觉得,你并不是表面那么乖巧顺从的个性,你有你张扬骄傲的成分,若不然,创造不出那般绚烂耀眼的风景。”
妹宝怔愣,颤了下睫。
犹记得那夜,她说她想做檐下的燕,宜室宜家,问梁鹤深,是否觉得她没出息。
他态度中庸,只说:檐下烟火亦有意趣。
答案昭彰,檐下的燕,斗不过长空的鹰,永远是她要躲在他的羽翼下,亦或者,这两者根本是毫无关联的物种,檐下的燕因为种种机缘遇见了长空的鹰,但两者此生不能相融于同一片天。
耳边,秦淮远似没察觉她的失神,仍在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也有种表面看不太出的叛逆,就像女性想要活出自己,我也想活出一个秦淮远,这是一个自私的想法。”
“生在大家族中,我受其庇佑,风光无限长大,活的却始终不是自己,而是家族,荣辱相生的道理,出身世家的子弟没谁不懂。少时,我一幅画价值千金,虚荣心作祟,渐渐被夸赞迷惑,沉沦于虚假光彩中,后来拜访一位伯父时,偶然瞧见他家储物间角落,蒙尘的画作,我的……”
妹宝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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