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岸上热闹稍减,孟晚一手摇着折扇,一手端着有“天下第一香酒”的十里桃花醉,看着湖面上穿梭如织的船只和岸边璀璨的灯火,时不时浅酌小口。
“夫郎,有好几拨人在看你。”蚩羽站在孟晚身后敏锐地察觉到不少隐蔽的视线。
孟晚扭头看了一圈,除了面前花船上的歌舞,其余都离他不近,以他的视力,看不真切什么,但岸上一整排身穿皂色公服的,应该是临安府衙的捕快。
“不必理会,无碍。”孟晚淡定开口,这个当口谁敢动他谁就是找死。
方锦容就更不会紧张了,他端起手中的琉璃杯子,“这酒不负盛名,明日我找商队运回一车回京。”他和葛全不贪杯,家里有个老酒鬼。
孟晚酒量一般,宋亭舟不在万事要他自己坐镇,所以他并不敢多喝,半杯下去双颊染上一层淡粉,头脑仍旧清晰,“有那拓在,你还找什么商队?明早让石见驿站的伙计买了送回盛京便是。”
“你说得也对,险些忘了你的买卖了。”方锦容打了个哈欠道。
风从湖面上吹过,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带走了孟晚一部分燥热的情绪,他对着方锦容说:“困了就回去吧,时辰也不早了。”
岸上的捕快都换了两回班了。
方锦容撑着下巴,“在船上睡也不是不行,以前我和葛全没少在船上过夜。”
“这一路走来,在船上睡得还少吗?”游船狭小,连张正经的床都没有,怎么可能舒服,孟晚没打算给自己找罪受。
“走吧,上岸。”孟晚把挂在腰上的淡金色荷包拿起来嗅嗅,药包中的香味已经很小了,他们再留在船上,只会被蚊子包围。
方锦容白嫩的脸蛋上已经挨了两口,起了两个小红点。
等上了岸,街上的人群果然都已经散去,小摊贩们也撤了一大半,只剩零星的行人嘴角犹带笑痕,欢喜地往家里走去。
蚩羽提着方锦容买的仙女灯笼在前面开路,快到清宵居的时候两个小哥儿神色惊慌地跑过来,差点撞在蚩羽身上。
“救……救命!”二人年龄都不大,十四五岁上下,前面那个穿着海棠色外衫,后面那个穿着杏黄色衣裳,这会儿两人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躲在蚩羽身后气喘吁吁,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眼睛都水汪汪的,可见吓得不轻。
海棠色衣裳的小哥儿带着哭腔恳求道:“壮士救我,有贼人跟在我们身后。”
夜里蚩羽的脸不好认,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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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孕痣确实不太明显,再加上他身材高大有型,确实像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他们这一行人有哥儿、有男子,更让人安心。
蚩羽遇上这种事多了,先回头望向孟晚,见孟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才向前面的巷子钻了过去,没一会儿就拎出来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那两人被蚩羽拎起来提在半空,手脚胡乱蹬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哪来的野小子,快放开我们!”
“凭什么抓我们?走夜路还犯法了?”
“放手你这蛮子!”
蚩羽被他们吵得头疼,手上微微用力,两人顿时痛呼出声,脸色涨红,再也骂不出来。再将他们往地上重重一掼,“砰”的一声,尘土飞扬,摔得两人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一个劲儿地在地上痛呼。
那两个小哥儿见贼人被制服,惊魂未定地从蚩羽身后探出头,看到地上哼哼唧唧的两个男人,又怯怯地看向孟晚,意识到他才是做主的,小声道谢:“多谢夫郎相救。”
他俩还小,尚不更事,被吓得还没缓过神来,和孟晚说话的声音都发着颤。
孟晚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小哥儿,见他们虽然衣着不算华贵,但已经是小富人家的打扮了,杏黄色小哥儿的家境更好一些,头上簪着金簪,手腕上戴的玉镯水头也不错,相比之下海棠色衣裳的小哥儿就差了一些,不过也比寻常百姓穿戴得好。
“怎么回事?”他暖着嗓音问道。
灯笼微弱的光亮照在孟晚脸上,两个年轻的小哥儿这才看清孟晚的相貌,小小地倒吸一口凉气,甚至都忘了几分刚才害怕的情绪,还是海棠色衣裳的小哥儿先反应过来回话,“我们贪玩晚了,身边的小侍不知去哪里找人了,真想回家的时候碰见那两个地痞尾随,慌不择路就跑到了这里。”
说得好听,这个年纪,又是在这样的日子,肯定是故意将身边的小侍打发走的,没想到刚才人多,再想找又找不到了。
孟晚理解的翘起了唇角,他也有年轻气盛不听劝的时候,温声说了句:“不用怕,家住哪里?我叫人送你们回家。”
杏黄色衣裳的小哥儿轻声说道:“我家在扶柳街,曦哥儿家住石头巷子,劳烦夫郎了。”
孟晚住的清宵居离西湖很近,这两个小哥儿口中的地方就远上许多,应该是今晚特意过来玩的。孟晚先叫人将那两个登徒子抓去了衙门,本想回去派人驾马车送他们回家,才走出两步就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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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人的声音,是这两个小哥儿的家人找过来了,倒省了孟晚一桩事。
未嫁的小哥儿走丢,两家人都急疯了,今晚丢了好几个孩子,曦哥儿二人是里面年纪最大的。
他们家人自是对孟晚感激不尽,虽然不知他身份,可光看气度也知道不是寻常人,巧的是穿杏黄色衣裳的小哥儿竟然姓罗,他们走后孟晚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去的马车,“哦,姓罗啊。”
临安府中罗姓是大姓,许多人家都姓罗,上到举国闻名的世家,下到街头小贩。
“快走吧,夜里都是蚊子,快咬死我了。”方锦容又困又咬,难得催促起孟晚来。
孟晚“嗯”了一声,收回目光,与方锦容、蚩羽一同回了清宵居。
枝繁枝茂今晚没出去,听见他们回来的动静从被窝里爬出来,枝繁接过他们手中的灯笼和一些零碎物件,“这些都是方夫郎买的吧?蚩羽提的花灯好漂亮啊。”
方锦容揉了揉眼睛,“你和枝茂也该出去玩玩,湖边可热闹了,连桥上都是挑夫和小贩。”
“我和枝繁在门口买了好几条帕子,多带几条回去给苇莺云雀姐姐她们。”临安的绣帕同苏州样式各异,但两者的绣技都同样精湛,枝繁枝茂在苏州便已经买了许多。
枝茂见他们都累了,便问了句,“夫郎,洗澡水都准备好了放在卧房里,你和方夫郎可要吃些东西再睡?”
方锦容早已困得眼皮打架,“我不吃了,我要回去睡觉。”
孟晚也有些疲惫,径直回房洗漱休息,只有蚩羽和那拓他们各自吃了些厨房备下的饭食。
第二天一早,孟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发丝黏腻的粘在脸和脖颈上,哪怕铺着凉席身上也出了汗,他是被热醒的。
皱着眉头下床,屋内两盆冰都化了一半,应该是枝繁枝茂早上过来换的,可是满满两盆冰也挡不住烈日透进屋里的热浪。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一股更燥热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市井的喧嚣和淡淡的水汽——西湖的水汽似乎也被这太阳蒸腾得变了味,不再是夜晚的清凉,反倒添了几分黏腻。
孟晚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瞥见庭院里的石榴树被晒得蔫头耷脑,喊来枝茂又打了水进来,在屋里洗了个澡才觉清爽些。
“夫郎,昨日咱们救的那两家人一早上门了,在前院等到现在呢。”蚩羽从前院厅堂跑过来说道。
孟晚正拿布巾擦着湿发,闻言动作一顿,淡淡道:“往厅堂里多放两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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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就过去。”
他把不滴水的头发随意用祥云簪子挽了下,让头发不至于松散开,可没有全部挽起,就这样半披着出去见了客。
厅堂里放了四盆冰,桌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和一壶凉茶,还有六碟糕点。
清宵居只有位夫郎坐镇,男主人并不在家,昨晚那两家人也识趣地只来了主母夫人。拘谨地坐在红木圈椅上,见孟晚来了也不敢质疑他不大庄重的衣着,反而因他半湿的墨发衬得那张本就俊秀的脸庞多了几分慵懒的清贵,忙不迭起身行礼:“多谢孟夫郎昨日搭救小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孟晚抬手虚扶一把,声音还算温和,“举手之劳而已,夫人何必多礼呢?还请坐下说话吧。”
他在主位坐下,窗外阳光热烈,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其中一位夫人顺着光影往上将视线挪到他的脸上,似乎有些出神。
“孟夫郎……”这位夫人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恕妾身唐突,总觉得您有些面善,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孟晚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浅啜一口,淡笑道:“幼年确实出身临安,但已经十多年没回来过了,许是夫人认错了吧。”他也不解释,就这么说了一句便不吭声了。
罗家的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姐姐许是昨日受惊过度,瞧着孟夫郎这般人物,便觉得亲切了。”
她转向孟晚,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说起来,昨日小儿归家后,将孟夫郎的风姿形容得天花乱坠,直说从未见过如您这般神仙似的人物……”
孟晚无心招待,她们送来的礼品孟晚也只捡了几样果子茶叶留下,剩下的一概不收。
临走前那位夫人还是不大死心,“家中三子幼年走失,模样和孟夫郎极为相似,不知孟夫郎对年少时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那夫人又飞快说道:“对了,我姓于,夫家碰巧也姓孟,昨日孟夫郎救的是我四子,大名叫孟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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