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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四十五万州元。
卢箫看到保释金数目时,差点惊掉下巴。
司愚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画家,如此巨额的保释金只能说明,世州根本不想给她任何离开的机会。只要有理由,甚至会软禁她一辈子。
难怪这些人被称作“行走的四十万”,真值钱啊。
卢箫自嘲式地笑了一下。
合上资料簿后,她苦恼地走出后门,望着浅蓝色的天空出神。
心情异常烦躁,她真的很想管索拉博借一支烟,但还是忍住了。吸烟只会损害身心,没必要开这个头。
太弱小了。
什么也帮不上。
只能看这位流浪艺术家自生自灭了。
“请问这位迷人的警司,我能否为您排忧解难呢?”熟悉的声音。
卢箫一惊,只见侧边闪出一个翠绿色的人影。若不是提前知道那是拉弥教的罩袍,活脱脱一个幽灵的形态恐怕会把人吓出心脏病。
网纱面罩下,幽绿色的眼眸莫名像古墓里的鬼火。宽大的罩袍下也能看出那身形的高挑,胸前丰满凸起的一片更是表明了她的身份。
那是两个月都未曾见过的身影。
“白……”但只说出了一个字,卢箫便不知道该怎么接了。直呼其名实在不礼貌,自己好像也没怎么直呼其名过;但叫这女人“白少校”又显得怪怪的,尤其是在其穿绿袍而非穿军服的情景下。
“叫我‘少校’吧,我喜欢被高捧的感觉。”毫不避讳的耀武扬威,熟悉的态度,熟悉的配方。
卢箫顿了顿,敬了一礼:“白少校,有什么事吗?”
世州军人的习惯,一带上军衔,话语的礼貌层次会高上好几级。
绿袍轻轻抖动了两下,其下的人在笑,且笑得并不太礼貌。
“我们真是不一样。”
“什么?”卢箫有预感,这女人又要说什么一针见血却令人不适的话了。
“你喜欢用军衔疏远,我喜欢用军衔调情。”
卢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隔着网纱盯着那双隐约眯起的眼睛。脑海里闪出过往的某些片段,让她脸颊的温度升高了些许。
“言归正传,我是来保释人的。”白冉的声音终于听上去正经了些。
“保释谁?”卢箫疑惑。
“司愚。”
卢箫愣住了。她从不知道,白冉和司愚还有秘密勾结。
“但是要四十五万州元。”
“我有。”白冉的语气轻飘飘的,就好像那是四十五而不是四十五万。
卢箫睁大双眼。
她再次深刻意识到,自己对白冉一无所知。她没料到白冉这么有钱,更没料到白冉会愿意花这么大价钱保释一个穷画家。
无权过问别人的私事。卢箫镇定地点点头。
“请进警局填表。一切都确认好后,我们就可以放人。”
“真专业,都不过问原因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嘲讽,但并没有证明其嘲讽的确切证据,卢箫便用平常的话术回应:“保障您的个人权益。”
不过话一出口,她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也有点像嘲讽。
“呵呵,果然是卢上尉。”
听到那带军衔的三个字时,联想到刚才这女人的某句话,卢箫觉得万分不自在。
两人绕到开罗警卫司的正门前,一前一后,且距离保持得很稳定。
门口站岗的两位警员看到罩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后,表情很新鲜。
倒不是说他们不常在海关见到赤联女人,但罩最高遮盖等级的“沃尔卡”的女人,还是头一次见。罩“沃尔卡”的女人,大多来自更为极端的南赤联;而受国际局势影响,南赤联的人通常不会来世州。
当然,卢箫也拿不准为什么白冉要穿“沃尔卡”。世州又不是赤联,没必要穿。
这样一想,为掩盖身份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保释政犯很容易惹祸上身。
白冉的脚步很柔,但又莫名很沉重,死气沉沉的。好像在控诉什么,在为什么鸣不平。
之后的过程中,两人没再多说过一句话,全程公事公办的态度。卢箫很庆幸白冉收起了恶劣的习惯,不过这女人过于一本正经的表现有点毛骨悚然。
白冉静静地在绿袍下填表,卢箫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
纤细的手指如雪,鲜红色的指甲油仿佛在滴血。
红色是警告的颜色。卢箫并不记得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涂过指甲油;从指甲油的完整状态来看,应该是最近新涂的。
守在不远处的警员们开始窃窃私语。
“哇,赤联人这么有钱的?什么背景啊?”
“做生意的呗,有什么奇怪的。”
“不是说赤联女人不能做生意么,难道她是……”
“嘘。”
虽说白冉承认过听力不好,但卢箫还是觉得,白冉应该已将上述对话尽收耳底了。作为那些警员的上级,她替他们的嘴碎感到羞愧。
大气的字如行云流水般飞舞,白冉的手迹只能用赏心悦目形容。百分百文化人的字迹,每个间架结构与连笔都恰到好处。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意外合上了时针的移动。
这字迹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卢箫皱起眉头思索,却思考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她想到了某个人的字迹,却肯定二者没必然联系。好看的字都是相似的,只有丑字才会丑得千奇百怪。
“好了。”白冉将表格推到对面的军警面前。
然后,她抽出了一张不起眼的白色支票。
但上面的数额却很抓眼,正好四十五万州元。世州中央银行开具的,也有在特定灯光下呈紫色的防伪标识。
卢箫接过表格,检查上面的每个信息。
在姓名一栏,她看到一行故意潦草的字母,愣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白冉,意料之中捕捉不到任何痕迹。严严实实的“沃尔卡”之下没有表情。
虽说中文才是各国的官方语言,但当今世界格局的变化毕竟过于紧迫,部分专有名词如姓名是允许用其它语种填写的。
她便没说什么,只是重新辨认一遍。
终于,辨认出的内容如下:
【Svnn】
虽然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正式音译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白冉”。
她警惕地皱起眉头,拿起支票比对。既意外又不意外,她看到那张支票上的名字也是“Svnn”。
是伪造的支票吗?还是……
卢箫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出了汗。
然而专业检验人员接过那张支票,用紫外灯核验了几分钟后,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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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的疑惑越来越多,但卢箫什么都不敢问。别人的私人财产,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卢箫盯着网纱后面平静的绿眼:“请出示身份证明和证明材料。”这也是官方流程之一。
白冉从“沃尔卡”的侧兜掏出了一小沓折叠的文件,递了过来。
将文件展开的那一刹,卢箫再次震惊了。是旧欧民主联合国的公民证,财产证明和工作证明。
不是护照,而是公民证。而且无论从哪个细节观察,多年警司的经验都在告诉她,这个公民证是真的。名字真真切切就是“Svnn”,只有名没有姓,又或许“S”就是她的姓;而旁边的一寸证件照,分明就是白冉的脸。
审阅完毕,卢箫递给身旁的男警员:“雷米,把这些拿去复印两份。”
“是。”
罩绿袍的女人一动不动。
卢箫也一动不动。
她知道白冉原本身份,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但不打算深入盘问任何事情。她比白冉还希望司愚能被尽快保释出去,不然被押到中央监狱就危险了。
资料复印完毕,雷米将那一沓纸装袋,还给了白冉。白冉接过的时候,懒懒地说了声谢谢。
然后,卢箫陪同白冉走出了警局。旁边一众忙碌的警员们,在她们经过时,都会停下手上的工作,注目一瞬。
“只要提款顺利,我们就放人。”
“嗯。”
“两个工作日。”
“我相信你们。”不过语气很嘲讽,跟说反话没什么区别。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赤红。
像蛇张开了血盆大口,丝状云朵是一排细而尖的牙。
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卢箫陷入沉思。
她想起了很久前遇到的那个波斯姑娘。一样被绿袍封印的美貌,在面纱褪去的那一刻,令人怅然若失。
为什么白冉突然穿起了罩袍?是被北赤联的宗教警察发红牌了吗?她当然希望这个猜测是错误的,希望白冉只是单纯不想被认出才穿的“沃尔卡”。
抬起手掌,因高强度训练留下的厚茧与伤痕仍清晰可见;但那苍白的茧中,仿若要有蝴蝶飞出。
这么一比下来,世州不分性别的变态训练竟成了一种恩赐。
卢箫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警局。
**
后来,卢箫一直没搞明白两个疑点。
其一,旧欧公民证上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白冉。
虽然那张证件照像白冉的脸,但一寸照的像素实在过低,世界上长得像的人也太多,不能百分百确定。或许是她的亲属,或许是受别人指示与帮助,又或许是她假借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身份。受人指示的可能性最大,因为如此巨大数额的钱,一个人大概率是拿不出来的。
其二,白冉究竟为什么要用西文字母填写这个名字。
最大的一种可能便是,这个名字的中译过于出名。有点耳熟,但想不起什么名人和这三个音节相近。或许是旧欧的名人,只是自己消息闭塞不了解罢了。
任何国家都不承认双国籍。作为北赤联的军医长,白冉一定要是北赤联公民;但一个北赤联公民不能同时当旧欧公民。
见了鬼一般。
Svnn。
似着了魔一般,卢箫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个名字。很贵气的名字,很具仙气的名字,也像一条蛇妖的名字。
她很不想承认。
但确实开始对白冉的身份好奇了。
那是2190年,在警卫司记忆清晰的最后一件事情。
**
三天火车,一天大巴。
抱着黑色的旅行包,卢箫疲惫地靠在车窗边。同车的人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想认识对方,多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消耗无谓的热量。
为了方便打理,她将在出发前一天头发剪短了。倒也没寸头那么夸张,但配上高瘦的身材,这个发型很容易会被错认为清秀的小男生。
因此在大巴上坐下后,一个一米八的男军人毫无顾忌地坐在了身边。
密闭空间内,男人的体味被关得很重,卢箫不得不打开车窗透气。寒风扑面而来,让在开罗待习惯了的上尉很不适应。
大巴沿着额尔齐斯河前进。
在开罗已一片盛夏时,北方内陆仍一片荒凉。大片山脉上的白雪仍未融化干净,在褐色的山体上斑驳。冰面边有三两白色轮船停泊,哨声回荡在万里无云的天际。尽管车内暖气很足,但看到漫山遍野光秃秃的岩石时仍会打个寒噤。
这是西伯利亚,地球上最冷的土地之一。
冰冷的沉睡之地。
她想起一句名言,或许是某位上校说过的。
——能挺过西伯利亚摧残的军人,才有资格成为军官。
闭上眼,四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
狂风呼啸,寂寞在雪地中无限放大。这句话是对的,只有狼才能挺下来。
恍惚间,卢箫总有种不真实感。
斑驳的灰色山脉是一样的,内燃机的机油味是一样的,被暗红色军服占据的大巴是一样的。但明明才过了四年,是什么不一样了呢?
她想起了那场战争。
无论过去多久,在某天晚上的熟睡中,刀光血影还会悄然划入梦境。
在入伍时,大家都曾立志成为一个正直的人民守护者。
但那场战争的胜利守护了谁呢?是司愚,还是战死的士兵们?
可怀疑与批判又能带来什么?是新生,还是无妄的灾祸?
多么荒谬。
正直与邪恶的边界越发无法分辨,她已分不清对和错。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剥丝抽茧的伏笔。
顺便打个广告:
这本完结后开《御姐养成游戏》,[腹黑姐系妹妹新人x纯情妹系姐姐上司],年上养成年下的事业,年下养成年上的爱情~对游戏制作领域和游戏策划感兴趣的快预收起来!
第32章
世州鹰眼军校的进修役训练场坐落于鄂木斯克北边。
荒原中央,厚厚的钢板墙构成一座围城,封锁了枪声与呐喊。大门左侧是军绿色十字国旗,右侧是印有老鹰的暗红色世州军旗。两面历经风霜的旗帜迎着寒风飘扬。
卢箫和一同报到的尉级军官站在大门旁。六月的寒风威力不减,依旧刮得人鼻腔生疼。
随着太阳渐渐升高,气温勉强升到了十度以上。
一个佩有金鹰胸章的军官向他们走来。世州鹰眼军校也是中央直属机构。
“少尉出列!”
队伍中一半人踏步走出,站成一列。他们是这群人中最年轻的一批,年轻的朝气在阳光下闪烁。但即便是这样,卢箫还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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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锐察觉到,他们也就是自己的同龄人而已。
“中尉出列!”
剩下的四分之三踏步出列。
余光看着他们的面容与肩章上的金星,卢箫越来越陌生。那些人脸上的岁月已超过了自己不少。
“上尉出列!”
卢箫向右踏出一步,因身高自然站到了女军人列队的靠前处。
走过同级的上尉们身边时,她有些紧张。这些人是白冉的同龄人,根本不是自己的。
军官向三列人敬了一礼。
“进门后,少尉左转,中尉右转,上尉向前,寻找对应的标牌依次报到。齐步走!”
卢箫跟随着向前走去。
嗒,嗒,嗒;马皮靴底叩出清脆的响声。他们第一次聚集到一起,步伐却出奇的默契而整齐。随便抽几人都能组成训练有素的阅兵方阵,这是世州军人一贯的良好素养。
团结紧张,严肃压抑。走进训练场内,一切都是三年前的氛围。
灰色水泥地上,钢筋混凝土场馆内,到处张贴着红色标语。军服是暗红色的,但标语是鲜红色的。
——向伟大的时元帅致敬
——时代铸就军队,军队守护人民
——宁可前进一步死,决不后退一步生
安静等待。
密集人群中,冷风不再。
登记报道的军官坐在帐篷里,头也不抬地写着资料。
卢箫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后,将证件递去:“卢箫上尉,中央陆军高级指挥官,开罗边境警卫司正警司长。”
军官手中的笔突然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看上面的资料,好像在核对什么。
“卢箫——上尉。”
“是。”
“年龄?”
“23岁10个月。”
队伍后面传来了不可思议的唏嘘。或是对那个名字,抑或是对那个年龄。
卢箫万分不自在,只想赶紧完成登记,逃出这里。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负责登记的军官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摇摇头:“那看来这儿没写错。没事了。”然后,他将证件递还给卢箫。
卢箫收起证件,走出帐篷。
经过后面的上尉们时,她感受到了来自十几双眼睛的注视,还有特意压低声音的谈论。
而不论是注视还是谈论,负面的评价占压倒性优势。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实上,她确实也没做错什么。唯一的“错”,便是年龄与军衔的格格不入。
而那些尚能收敛的眼光与品头论足,仅仅是噩梦的开端而已。
因为这个时代和她的眼眸一样,都是灰色的。
**
卢箫率先到宿舍中收拾东西。
大概是个巧合,今年这间宿舍就在四年前那间的斜对面,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
只可惜熟悉的面孔一张没见到,她有些失望。
仔细想想,这倒也正常。中尉到上尉的晋级周期一般在六年,只是自己因前年夏天的大案提前晋升了。换个角度想,认识新同学也很激动人心,说不定能遇到更好的人。她一直在尝试乐观。
她的行李少而井井有条,因此不过十分钟便收拾好了。衣服和杂物甚至都没占满私人空间的一半,堪称军队内务的典范。
卢箫将空空如也的行李袋卷起来,放进最底层的柜子中。
然后,她拿起一本书,在书桌前看了起来。也不知受了谁的影响,她最近很喜欢看时政评论杂文集。
咔嚓。
背后的门响了。
卢箫转头,看到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走了进来,左右手提着两大个行李箱。从外貌来看,应该是亚裔;从身材来看,大概是文职或技术职。
那个女生将行李箱往床边一靠,看到室友是何方神圣后,她的表情很惊异也很排斥。
“啊,你就是那个才23岁多的警司?”
“是。你好,我叫卢箫。”卢箫立刻站起,礼貌地伸出手。
然而那个女生却无视了她的动作,一边拉行李箱拉链一边说:“我叫千在熙。你长得好奇怪,到底是哪里人?”
“我妈妈是俄裔。”卢箫习惯性用军姿站立,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哦,但你长得也不完全像白人。”
卢箫一本正经地解释:“我爸爸是东亚人。”
千在熙一边将内衣袋挂到衣柜内杆,一边用余光瞥她,皱起的眉头闪过一丝不悦。
“现在又不是训练,站那么直干嘛?”
卢箫立刻活动了一下手臂,局促不安。看来还是没改掉这个毛病,她抱歉地笑笑:“站岗站习惯了。”
千在熙哼了一声,继续收拾东西。那冷哼好像在说,你就装吧。
空气陷入尴尬的沉默。
卢箫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继续看书,但沉浸不进去。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位新认识的室友不太好相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声问话打断了即将沉浸的卢箫。虽然她很不喜欢看书时被人打断,但还是好脾气地放下了书本。
“喂,为什么你还不到24岁啊?”
“去年提前晋升了。”卢箫实话实说。
千在熙将空行李箱推往角落,顿了一会儿,她万分疑惑地发问:“不是,我都29了,就算你提前晋升,也不可能比我小这么多吧?”
卢箫转头看向她,认真解答:“我毕业时定的军衔是少尉,85年升的中尉,去年因为一个案子又晋升了一次。”
千在熙的表情有些扭曲。那是一种混合了不解、敬佩、嫉妒与愤怒的表情。她张嘴张了好几次后,才闷闷道:“好吧。你这里还空着这么大地方,多浪费啊,我把包放这儿了?”
“好的。”卢箫点点头。
看到她一直不愠不火的样子,千在熙撇了撇嘴。她认为这年轻军官是个软包子或伪君子,丝毫没想到这其实是习惯性礼貌的温和待人。
赌气一般,她将背包向卢箫的储物盒挤了挤。
沉默片刻后,卢箫不知该说什么,但又觉得该说点什么。于是,她客套式地问:“请问你是哪个部队的?”
听到这个问话,千在熙的表情怪异地扭曲了一下。她皱起眉头,用一种尖锐而做作的声音道:“一个小小的地方军医罢了,哪儿能和你们中央的人比。”
一瞬间,卢箫很尴尬。
千在熙继续整理行李。
两人互不干扰。
卢箫的眼神虽然在书页上,但脑海里一直回放着刚才的对话。她在反思,自己是否说了一些不恰当的话。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千在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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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下一句话,就见千在熙瞬间拉下了脸:“你个小孩儿怎么直呼我名字?叫姐姐!”
卢箫僵住,不知道这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她一脸懵圈,张半天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职级相同,这位军医小姐却简直比唐中校还嚣张跋扈。
她僵硬地微笑着:“你是认真的吗?”
这个表情像是汽油一般,浇起了千在熙的怒火。她傲慢地扬起头,渐渐逼近,眼里甚至透出威胁的光。
“叫啊!”
那一瞬间,卢箫突然看到了恶魔的旧影,各色长角的怪物突然就在眼前叫嚣环绕,背后渗出冷汗。
大脑一片空白之下,她迅速将面前人推开,且忘记了控制力度。
电光石火。
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力量,作为军医的千在熙根本无法反抗。她直接向后倒去,后背重重磕到了墙上。
咚。
糟糕,闯祸了。
卢箫赶快上前拉起她,关切道:“对不起,你没事吧?”还好,她并没有受伤,万幸没碰到后脑勺。
然而千在熙只是将她的手打开。
“好啊你。用这么大劲儿推人?”
卢箫的声音越来越委屈,越来越软:“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好了好了,离我远点,我要去打水了。”千在熙不耐烦地推开她,留下一个鄙夷的眼神。
卢箫呆呆站在原地。
站一会儿后,她回到了书桌前。她想提笔在日记本上写点东西,却什么也写不下。无论是在荒原飞驰的列车还是西伯利亚的寒风,什么都想不起来。
局促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沉重。
**
2190年6月1日晚。
进修役启动仪式。
上到上尉,下到下士,所有参加本次进修役的军官皆集中到了训练场大礼堂。礼堂内的装潢延续世州的建筑传统,金属、水泥与暗灰色的大理石在各领导人的画像与名言中交替穿梭。
启动仪式开始前和开始后一样安静。
礼堂右侧挂着一个横幅:管住身体,管住意志。嘴也包括在身体中,于是说话也成了所有军人都要抑制的冲动。
一个身穿暗红色中年军官走上演讲台。他便是世州鹰眼军校的校长,黄疾刃少将。
他威严地扫视着几百名尚年轻的军官们,敬了一礼。
“奏世州军歌!”
演讲台侧的管弦乐团应声奏乐,熟悉而充满杀气的旋律回荡在礼堂中。近一千名军官的嘶吼穿破厚厚的水泥墙,直冲云霄。
军歌结束后,是黄少将长达四十分钟的演讲。冗长乏味的字正腔圆,愤慨激昂的亲切鼓励。无论内容怎样,所有军官都昂头一动不动,认真在听。
晚饭还没吃,卢箫的胃在一抽一抽地疼。最近她的胃一直不太好,但必须忍耐,必须保持军姿。
军校负责人伊藤上校送别黄少将后,清了清嗓子:“下面有请参训代表席子佑发言。”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倒不如说这个姓有点熟悉。
一个长相英气的高个子女生走上演讲台,马尾辫和眼珠都像在墨水里泡过一般乌黑。她的气场是军人的,眼神却是当红影星的。
“大家好,我是来自中央战区的海军预备参谋长,席子佑上尉。”
卢箫睁大了眼睛。
这个上尉也过分年轻。没错,看上去很像自己的同龄人。而且最匪夷所思的是,明明只是一个上尉,便已是中央战区的预备参谋长。
“很荣幸能够代表全体军官发言。敬爱的时振州总元帅有言,无法挺过最艰险的境况,就无法成为一名合格的军官。今天,我们共同聚集在最寒冷的西伯利亚,即将迎来新的挑战,从而蜕变成更强大的军官。这将是磨炼意志的一年,这将是理想升腾的一年……”
做作的官腔让她的年龄老了十岁。
卢箫不自在地瞥向旁边的同志们,发现他们都是一副意外又不意外的表情。就好像大家都知道她是谁,也都对这名参训代表的身份没有意见。
望着席子佑的侧脸,卢箫希望接下来的一年不要跟她扯上关系。这个人看起来不仅过分危险,而且嚣张跋扈得比千在熙更甚。
应该问题不大。
虽然同为上尉,但之后会分成四个训练连,成为同窗的概率相对较小。
**
散会后,卢箫和千在熙走向食堂。她能明显感受到千在熙不待见自己,只是出于寂寞才走在一块。毕竟进修役第一天,谁的熟人都很少。
卢箫迈大步子,只想尽快吃上饭,然后去医务室开点胃药。
楼道里,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席子佑。
与演讲台上的热情洋溢截然相反,现在的她比西伯利亚的平原还冷漠。三个同级军官谄媚地围在她身旁,说说笑笑。这个小团体就像高官和她的三个走狗。
卢箫皱眉。即便是天才,也不该这样自大。
席子佑捕捉到了她不悦的表情。那张棱角锋利的方脸上,柳叶状的眼睛像条蛇。语气尖锐刻薄得像把裁纸刀。
“好看吗?”
卢箫立刻转头将视线移开,没理她。这人脾气可真大,跟所有人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席子佑冷哼一声,带着小跟班走远了。
看她走远后,千在熙才压低声音,责怪般地凑到卢箫耳边说:“你不知道她是谁啊?”
卢箫很懵:“谁?”
千在熙像看傻子一样看向她,就好像刚才的问句不可理喻一般。
“你仔细想一下这个名字,这个姓!”
“席……难道是席子英的!”卢箫倒吸一口冷气。
“没错,她侄女。席子鹏他闺女。”
席子英便是国家三位副元帅之一;其权力一人之下,亿人之上。而其弟席子鹏则是世州总战区纪律监查委的总书记,负责监督各中央委员会的行为,甚至掌握许多高官的生杀大权。
所有疑问瞬间明朗。
如此想来,这个席子佑确实有傲视群雄为所欲为的资本。顶级军二代出身,只要不犯下大过,仕途无疑会直上青云。预备参谋长是中央想赋予她的,而上尉的军衔是中央尚需要留存的脸面。
出生就在罗马的人,谁也羡慕不来。
千在熙斜眼看着她:“要么巴结她,要么离她远点,像你刚才那样可不行。傻小孩。”
卢箫不再言语。饥饿让胃越来越疼,她的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这段路过于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终于到食堂了。
左看看,右看看。
不愧是鹰眼军校,待遇不错。最左边是各色盖浇饭,紧邻的三个窗口是香锅冒菜,中间是中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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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右边则是烤猪肘炸薯条等欧式餐食。
混着油香味的大堂里明媚温暖,安抚了卢箫本压抑的心。
**
那是另一个梦境。
一匹狼被关在生锈的铁笼里。
明明它的脖子上没有项圈,却仍畏畏缩缩。腐烂的血痕侵蚀它的身体,鲜血混着粪便的味道引来无数苍蝇。
碎骨粘着腥臭的肉,散落在笼子的角落里。
或许是太饿了,它起身走到尚留有肉丝的骨头边,轻嗅起来。肉或许不新鲜,但仍能果腹。
尊严已消失不见。
骨头上生了蛆,但狼仍俯身啃食,而且嚼得很香。
她看得心慌。
明明眼前是个笼子,却像看到了一面镜子。
这时她注意到,身边有一团不知名的黑影,模糊得像昏黄的回忆。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半问:“为什么要把它关起来?”
“磨光它的意志。”
狼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灰色的眼睛露出凶光。那眼神让她异常害怕,却又无比熟悉。
灰色的毛开始泛红,就好像披着斑驳的军装。
“然后呢?”她好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要问。
一双充满了嘲讽与怜悯的绿眼在黑暗中幽幽燃起。
“让它成为一只狗。”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不让过分年轻的军官继续晋升,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第33章
早晨六点到操场集合的时候,卢箫精神恍惚。昨晚的噩梦让她没睡好。
天还黑着,八连的同学已经到齐。
突然间,一个高高的身影让她瞬间清醒。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被一群人簇拥着的,摆着一张臭脸的,正是那个风光不可一世的席子佑。
简直运气感人。
传说中的墨菲定律永远适用,无论多小的概率。
卢箫这时才突然想起,虽然上尉会分成四个连,可失调男女比例让她们必定在同一个连相遇。
没办法,只能尽量忍让,平安度过这一年就好。于是,她装作无事发生,按照身高排在了队伍第三名。
席子佑站在队伍的第一个。她的身高目测在一米八左右,若不入军队,打篮球怕会很合适。
晨练不允许穿厚衣服,鄂木斯克清晨的寒风让军官们冻得直哆嗦,可谁也不敢放弃直挺挺的军姿。
西伯利亚的六月。
魔鬼之地的六月。
一声哨响过后,一个女教官向她们走来。红发蓝眼,皮肤苍白得像纸,典型的凯尔特人长相。
而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卢箫的心跳漏了半拍。训练不允许带刀,但那一刻,日内瓦精制刀具的触感却停留在了胸膛。
上天的眷顾,命运的巧合。大家都知道,鹰眼军校的教官是轮换制,天南地北的校级军官都有概率上任;但在茫茫人海中能精准遇见,实在过于偶然了。
灰色的眼睛与蓝色的眼睛对视的那一刹,时间都停滞了。
内心一阵暖流划过。
卢箫忘记了这次进修役遇到了一切不愉快。
“你们好!我是接下来一年,你们八连的教官,伊温·坎贝尔。叫我伊温教官就行。”她的军服上是两条横杠和一颗星,是少校军衔。若不是肩章证明,谁也不会相信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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