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若是抬起便走也还尚可, 他们都是老把式,行动间可以借力换力。
偏偏刚刚把轿杆扛上肩膀, 这队伍就停下了。
几个轿夫苦着脸大眼望着小眼, 若换轿中是寻常人等, 他们早把人放下了, 可轿中坐的是皇帝。这皇帝不发话谁敢把轿子往下搁?只能老老实实候着。
候到几人都有些忍耐不住时,拦路的陈宁将军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是的, 他是让皇帝留步了, 这皇帝也确实留步了。
但留步以后就僵哪里算是怎么回事?要骂他陈宁大胆,还是要责他陈宁放肆,总要给句准话才行,不声不响地呆在轿子里算怎么回事。
陈宁拧着眉头犹豫着,上前两步也同他手下那些兄弟一般半跪在石板上,高高拱起双手向皇帝请罪道:“请陛下恕臣等无状, 今日臣等所为皆因担忧陛下,不愿见龙体再有损伤,还请陛下速速回屋静养,莫再往他处去。”
又是一阵沉默。
时间长到甚至其余人都开始怀疑轿中人是否出了什么意外, 陈宁脸色大变,便要起身拼着犯上的罪过撩开轿帘看了一看。
轿中忽然传来一声调笑。
“朕竟不知什么时候起朕行事要先经过陈将军同意才可行。”
确实是霍祁的声音。
陈宁悬着的那颗心放下了几分,只是……
“末将不知陛下为何会突然想要前往普陀寺暂住,但那寺庙位置偏僻,没有足够的人手防卫极易被人潜入,陛下才在回京途中遇到了刺客,那些刺客还有余党在逃,也尚未查出幕后主使是谁,末将恐陛下执意前往普陀寺会再遇危机,还请陛下三思。”
陈宁是真的着急了,一口气吐出一大串话来。
几乎比他来金陵后在其他人跟前说出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
他手下的将士知他脾性,知晓他是真的在为皇帝的安危担忧,但那小皇帝表现出来的种种行为却摆明了对陈宁并不信任。
将士们想想都为他们的将军不平,正暗自愤慨间又听那小皇帝说。
“没有足够的人手防卫,那就调足人手去防卫,陈将军难道连这点人手也吝啬拨与朕?”
“末将并非此意……”
轿中人未等陈宁说完又开口打断。
“大夫说朕的伤势需要精心休养,陈将军阻拦朕往普陀寺休养,难道是觉得这府上是能让人静养的地方,还是陈将军根本不就不在意朕的安危?”
在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轿中人的声音骤然阴沉下来,叫人听得汗毛耸立。
陈宁眉头紧紧拧起:“末将不敢。”
“嘴上倒是会说,”轿中人轻笑,“事却是一点也不做,陈将军你就是这样尽忠的吗?”
陈宁手下的将士骚动起来,陈宁咬牙低头又道了句‘末将不敢’,而后躬身向后退到一旁给皇帝让行。
终于能动,轿夫忙抬着轿子快步走过陈宁等人,动作活像后面有恶狗在追他们一般。
轿中,武柳看了看躺在坐箱不省人事的霍祁,又看了看终于不再扮霍祁说话的沈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沈应竟会扮霍祁说话,那声音还学得惟妙惟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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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武柳在轿外听着只怕都会以为轿中是真的霍祁在说话。
“你怎么会……”武柳忍不住开口。
沈应闻声向他望来,武柳抬手指了指嗓子。沈应懒懒撑着手坐到轿底,偏头看着双眸紧闭的霍祁兴致缺缺地解释道。
“从前跟太子……跟陛下在天桥看杂耍,同那些有趣的手艺人学的,我还会变戏法呢,”沈应忽然笑起来,直起身体兴奋地向武柳靠近了些,“有空变给你瞧。”
霍祁登基后,武柳所属的暗卫才正式归他所有,所以霍祁当太子的那些欢快岁月武柳等人参与的并不多。
听到沈应的解释,武柳还是有些疑惑。
“这些不都说是不能外传的吗?”
怎么让沈应学了去。
沈应笑着看向霍祁的脸庞,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目光骤然温柔起来。
“于普通人自然是不能外传,于皇家那可就是献艺御前。那些老师傅听到是太子要学,想到能当上太子的老师说不定以后还能说自己当过皇帝的老师,就乐得不行,他们恨不得倾囊相授,只可惜我们学不会那么多。”
他沉入某种深远的回忆中,武柳看着他竟觉得有些陌生,过了一会儿武柳才猛然想起似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沈应这般笑过。
平日里诸暗卫闲聊,也曾谈起过帝王与探花的这段情。
他们供职于天家,言语自然偏袒着自己的主人,每每说起沈应也是要叹息这探花郎真是好大的脾气,连皇帝都敢甩脸子,早晚失了圣上的欢心,便要开始领教天家威严了。
这种对话武柳向来是不参与的。
不是他自命清高,是他也陷于红尘泥淖中,知被情所困有多身不由己。
沈应未必真的想与霍祁走到今日这一步,只是帝王臣子身不由己,若是两心相知也就罢了,偏遇到的心上人还是个爱与他玩弄心机的。沈应或气,或恼,或大发雷霆,恨得拉着霍祁一起去见阎王,也不过是在勉力挣扎罢了。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沈应头也没抬地向武柳扔出一句。武柳疑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哪样看你?”
“同情、怜悯还带几分自怨自艾。”沈应瞥他,“要我画出来给你看吗?”
武柳撇嘴:“不必了,知道你多才多艺,不必炫耀了。”
沈应得意地扬起嘴角。武柳无奈地摇了摇头,为了转移话题转而向沈应问起了口技的事。这倒是门好手艺,对于他们在乔装和查探一些消息上极有用处。
武柳连问了沈应好几个问题,又问起这口技学会了以后是不是可以模仿任何人的声音。
沈应摇头:“哪有那么容易,要经过长时间的练习才行,就像我学会了也不过偶尔模仿个陛下跟他逗趣玩,你要想象老师傅一样千变万化,就得像人家一样从小日夜不停地苦练。”
武柳听完沈应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开始琢磨起什么。
沈应跟他搭了几句闲话,没听见武柳搭理自己。
沈应抬头看向武柳。
见这人又不知神游到哪个九天之外,沈应不禁一阵无奈,心里也疑惑起这人平常在皇帝跟前当差难道也是这德性?
沈应哭笑不得地转向霍祁,张嘴便想要跟他说些什么,见到沉睡的霍祁时,沈应又骤然闭上了嘴巴。
他疲惫倾身靠在坐箱上,伸手握住了霍祁垂下的右手。
失血过多的病人肌肤冷得吓人,纵有沈应用手暖着,也没法立即叫冰山融化。沈应脑袋趴在霍祁脸边上,轻声说道:“若是死了倒也一了百了,偏要半死不活地活着,叫人平白要操这许多的心。”
终于回过神来的武柳,一转头就听见他在说这种危险言论。
武柳:“……”
他忽然觉得皇帝此刻最大的危险不是金陵城中手握重兵的陈宁,而是他眼前这位手握皇帝的探花郎。
总有种这小沈应会突然拉着陛下一起殉情的感觉。
武柳咳嗽一声,继续转移话题:“那照你这样说,你就只会学陛下声音。”
沈应想了想:“那倒不是,我还会国舅爷和永安王爷,你想听听吗?”
这消息倒是让武柳吃惊。
听不听还在其次,武柳不解的是沈应学这两位大人物的声音做什么。难道皇帝背地里对这两位都有怀疑,所以早早在背地里准备着对付他们的计划?
武柳将猜测说给沈应听,沈应只是捂着嘴巴怪笑。
笑完沈应歪着头高高向武柳挑起眉毛,问他是不是真的想知道他学这两位的声音做什么,瞧他那副怪相武柳也知是自己猜错,而且指定不是用来做正经事,当即断然拒绝道。
“我不想知道。”
“那真是可惜了。”沈应拖长声音,“我本来想告诉你,我们从前用国舅和王爷的声音戏耍文武百官有多好玩,可惜你不想知道。”
“……你真是。”
武柳知被他戏弄,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沈应还惯常指责皇帝爱戏弄人,其实他的促狭本性比起皇帝来也是不遑多让。
见到武柳的反应,沈应抚掌大笑。
……
笑声穿过潺潺的溪流,钻进用手做枕头躺在溪边大石上晒太阳的霍祁耳中。
霍祁哼着小曲,闭着眼眸沐浴着暖洋洋的日光,向挽着裤腿站溪流中捉鱼的沈应说道:“我听见你在笑,看来今晚我们有大鱼吃了。”
沈应怔了怔松开双手,他手中的白鱼瞬间溜走,逃进水底不见踪影。
沈应怅然若失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
“不是我在笑。”沈应回头,“是你心中所念之人在笑。你在尘世仍有牵绊,怎能随我而去?”
霍祁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颤,他睁开双眼从石头上跳起,溪流中已经空无一人。
他所寻之人,再度踪迹全无。
霍祁挣扎着跃入水中奋力打捞,捞起的却是一片片幻影。
他找不到沈应。
第 75 章 桀骜
霍祁的情况在搬进普陀寺后变得更糟。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移动霍祁的身体时扯动了他的伤口, 但照钱大夫的说法,霍祁是郁结于胸,致体内水寒之气盛行, 才令得伤口迟迟不见好。
沈应都不知道他听听在床上躺着, 眼睛都不带睁一下的,怎么还把自己躺得郁结五内了。
但也没办法, 还得想法子给他治。
这所谓郁结五内其实就是想得太多, 沈应对于这个梦里大概都在想着算计人的死人都无语了,但也不能强行把人唤醒, 给他来一套沈氏探花郎语言疏导治疗。
——不是沈应不想唤醒,是他试过了, 没成功。
钱大夫看着沈应为了把霍祁叫醒, 直往皇帝脸上扇巴掌, 生怕这小沈大人把他的病人给扇坏了, 连忙阻止了他。
不是!钱大夫心里犯起嘀咕,这好歹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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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给点最起码的尊重吗?
沈应摊手, 他也是为皇帝好,要不真让这病势恶化下去,沈应想扇就没得……不是,沈应的意思是,真让皇帝的病势恶化下去,再给多少尊重也枉然。
这会儿就别管那些虚礼了, 还是先顾眼前才最实际。
针对霍祁的病情,沈应琢磨来琢磨去,心道这人不就是想得太多,连在梦里不安分。
既然如此那不让他做梦不就完事了吗?
沈应让钱大夫开了两剂强效的安神茶, 亲自捏着霍祁的鼻子给他灌进去了。
别说喝完还真有效。
霍祁本来正在梦里碧落黄泉的寻心上人,结果一服安神茶下去,直接眼前一黑跌下云头。
这下是真真人事不知了。
梦外,沈应喂完收工,从霍祁床边站起。他边抬手擦着额边的汗水,边将手中药碗递给身旁伺候的暮云,回头就看见武柳讳莫如深地看着自己。
沈应顿了顿:“这副表情又是为了什么?”
“我正在求菩萨保佑我以后受伤千万别落到你手里。”
“你倒是想得美,我才不会这样照顾你。”
沈应翻了个白眼,走到床边放着铜盆的木架旁,从盆中捡起已经被浸透的手巾,先拧干一把擦干净了自己脸上、脖子上的汗水,才重新放入水中揉搓了两下。
“那样最好,”武柳说着菩萨果然灵验,“得你照顾一回,我恐怕得少活两年。”
沈应闻言顿了顿,他重新拧干一条手巾,斜眼瞥了武柳一眼。
他走过武柳身边淡淡道:“我的柳爷,你的主人还躺在床上被我照顾着,这个时候就别说这种刻薄话了吧。”
沈应走到床边,将手巾按在霍祁头上,动作轻柔地开始帮这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病人,擦拭着额上的汗水。
——半点看不出刚才扇霍祁耳光时的凌厉。
武柳自知失言,沉默片刻正欲道歉,忽听外头闹了起来。屋中众人同时向紧闭的房门望去,片刻后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低声向屋内说:“是城中官员想要来拜见陛下。”
是武柳留在寺外打探的暗卫,他回报完只听一阵风过,而后走廊才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周府家仆慌忙前来通报,说城中各路官员在寺外想要探望陛下。
武柳与沈应对视一眼,沈应拿下霍祁额上手巾,抬手示意众人别慌。
“向他们陛下已经歇下了,让他们改日再来。”沈应门也没开,直接向外面高声喊道。周府家仆急急说道:“已经说过了,可那些大人不依,还叫我们赶紧滚开,说我们不配与他们说话。”
这伙人这两日被陈宁的士兵拦在守备府外,受尽了鸟气偏如今陈宁手握城中大权他们不敢得罪,今日撞上无阶无品又无靠山的周府家仆,自然要大出特出近日来心头的这口恶气。
只是皇帝面前也敢说这种话,真是放肆。
“竟这般嚣张,我就不信他们还敢闯进来不成。”
武柳冷哼,右手手掌已经握上剑柄,作势要持剑冲出门去给那群人一些教训。
“不必着急动刀动枪。”沈应却笑起来,他抬手将手巾扔进铜盆中,溅起水珠四飞。沈应撑手从床前站起:“让我先去会会他们。”
沈应把有武功的人都留在房中护卫霍祁,自己打开房门,带着被欺负的周府家仆大摇大摆地向门口走去。
这事说起来还是陈宁做得不厚道。
虽说今日陈宁奋力阻拦,他们还是硬要将霍祁移至普陀寺休养,有些不给陈宁面子。
但霍祁好歹还是皇帝,陈宁眼见他到了普陀寺,却没有及时调来足够的人手护卫,只有之前跟着陈宁一起跪拦圣驾的小猫两三只被他留下保护皇帝,他自己借着调兵的名义居然也走了。
那些听到皇帝消息像苍蝇一样蜂拥而来的大臣他们也不管,最后还是被沈应派周家的人给拦在了门外。
——霍祁这小命如今看着是真经不起折腾了,沈应生怕再给混几个刺客进来,直接把他送去西天。
如今这人看来靠几个小厮是拦不住了,只能换沈应前去镇场。
其他暗卫担忧地看着沈应的背影,低声向武柳问道:“小沈大人能行吗?”
“谁知道呢。”
武柳叹息一声,回头看向床上躺着的霍祁:“我们都是狐假虎威,若这只老虎迟迟不醒,恐怕我们大家都自身难保。”
这边武柳感叹着时移势易,那边前往面对大批显贵的沈应却不像他这般悲观。
他的想法很简单——老子现在正好一肚子火,钱大夫还不让他往霍祁脸上扇耳光。
那沈应就只能把气发在这群老东西身上了。
沈应健步如飞奔到寺门,气势汹汹身后卷起滚滚黄烟,把门口的小沙弥都看得一愣一愣。沈应让他们开门,小沙弥一边抬起门后的门闩,一边不断往沈应身后望去。
小沙弥心道这哪来的烟啊?沈施主莫非真是神仙不成。
其实只是沈应走路太快,脚下扬起了太多黄土——看来这普陀寺洒扫的沙弥平日里在偷奸耍滑。
大门打开,那群显贵背手立在门前,由着最前头的跳梁小丑帮他们出气。
——废话,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撒泼这种事,不是那些被他们挑拨几句就压不住火的傻子做,难道还由他们亲自来做。
沈应一眼看出他们的套路,再抬眼向最前头那人看去。
沈应顿住。
巧了不是,那个站在台阶上拎着周府小厮就要往台阶下扔的跳梁小丑,不正是沈应那位叛军入城时不知躲到哪去了的沈家二叔沈鸿晖。
小厮大叫着沈爷饶命,想着求沈鸿晖心软。但小厮哪知,这沈鸿晖早就认出他是常在沈应跟前侍奉的人,本身就是想借他来折辱沈应,他越求饶沈鸿晖只会越兴奋。
沈鸿晖哈哈大笑:“既然你都叫了饶命,那我就放过你吧。”
嘴上说着放过,动作间却是要用力把人往台阶下摔去。
沈应见势不妙,忙低声吩咐身后跟着的人围上去救人,吩咐完沈应大声喊了句二叔当心。
沈鸿晖下意识回头,便见一白色硬物由远至近向他飞来,正正击中了他的面门,沈鸿晖不得不松开抓住小厮领子的手后退两步,若无身后仆人的及时搀扶,差点直接滚下台阶。
周家的人也急忙扶住自家小厮,拉着他躲到了沈应身后。
沈鸿晖捂着鼻子站稳脚步,只觉鼻头酸痛渐渐涌出一股热流。仆人见到红色,慌乱地掏出手帕为他擦拭,却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处,
“笨手笨脚的,滚开。”
沈鸿晖龇牙咧嘴地夺过手帕一把将人推开,用手帕捂着鼻子低头看向砸自己的东西。
只见一块白玉老老实实地躺在地面上,平白咂了他一回,还在台阶上磕了几下,竟一点损伤也没有。
倒是块好玉!沈鸿晖在心里感叹,正要伸手将玉捡起,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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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方伸出覆上那块白玉,玉的暖白映衬得那人肌肤下的青色更显晶莹,让人不禁想知道这只手的主人会是怎样的妙人。
沈鸿晖抬头,便见到他的便宜大侄子沈应那双灵动得让他一向恨得牙痒痒的眼眸。
“二叔,你没听见我喊的当心吗?”沈应吃惊,伸手似欲上前看沈鸿晖的伤情。
沈鸿晖冷笑着躲开他的手:“猫哭耗子假慈悲。”
沈应也不勉强,轻飘飘地收回手,转头看向台阶下打伞站着的各位显贵。这些人也抬头打量着他,想必他们都曾听说了那个皇帝是跟他大吵了一架,因着置气才突然决定回京,这才遇了刺客。
他们都不知皇帝此时对沈应究竟是什么态度,所以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沈应。
沈应却知该用什么态度对他们。
他捡起白玉,用手帕擦去灰尘后,将玉重新塞回怀中。
做好这一切后,沈应才抬头台阶下的诸人冷笑道:“刚才我命人来告知各位大人,陛下已经歇下的消息,听说诸位听了不依,闹着说今日怎么也要见陛下一面。怎么?你们还要让已经睡下的皇上起身来见你们?沈某竟不知这普天之下除了太后还有哪位有这么大的面子?”
沈应这话说得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们留。
台阶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有人忍不住出声喊道:“沈大人,我等都是心系陛下,你怎么能这么跟我们说话。”
怎么不能?论起桀骜不驯这四个字,沈应还没怕过谁。
君不闻,霍祁登基前京城上下人人都在传:太子已被探花郎降服。在京城连三岁小儿都知,东宫里早是沈探花的天下。
凭的是什么?不就是沈应那份谁的面子都敢下的桀骜。
先帝都因着这传言,几次三番犹豫到底要不要传位给霍祁——他担忧霍家天下也成了他沈应的天下。
听到这个问题,沈应只是淡淡扫那人一眼:“房大人觉得我的话有错?难道你认为你们之中有比陛下和太后更尊贵的人?”
“你——”
第 76 章 捣乱
“你——”
沈应一番话把大家脸上说得都不好看, 但偏偏没人敢反驳他。
还是那句话,现在谁也拿不准皇帝到底怎么看沈应,所以谁也拿不准自己现在该怎么看沈应。这些日子城中这些名门显贵先是被叛军占领金陵的消息吓个半死, 后来又被叛军‘请去做客’, 被折腾了个半死。
一条命都险些去了,哪还有昔日的傲气剩下。
直到朝廷的军队把叛军打走, 让他们重新摸到家中高床软枕, 他们才略略安心了些许。
……但终究这心也没有全安下来。
只因当日他们被叛军囚禁时,被那叛军头子要挟着签了份名单。说是什么为灾民捐款, 实际不就是份投敌名录吗?
他们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当然也誓死向叛军反抗了。
但形势比人强, 妻儿老小都在人家手里, 不签便是全家死绝, 为保一家老小性命只能忍辱签字, 听闻陛下也是位性情中人,想必是极能体谅的。
——对, 这就是他们准备拿到霍祁面前的说辞。
烂, 他们也知道很烂。但签都签了,把柄已经落下了。若是有人真心要拿它来做文章,他们说什么也没用,重要的还是看小皇帝的态度……
还有小皇帝对他们的态度。
听闻那名单在朝廷军队攻城之日,已经落到了小皇帝霍祁的手里。这皇帝把名单捏在手里这么些时日,也没个什么说法, 把在上面签了字的人连带他们的家族的心都给吊得七上八下的。
若说想要轻轻揭过,那就是想要施恩。
既施恩,也就是想要他们的忠诚。
那总该召他们见上一见,皇帝赏他们喝一杯茶, 再给他们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他们立马跪地宣誓效忠。当然是不是真的效忠,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本来也该效忠皇帝,只是效忠不代表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但面子上的工夫他们保管给皇帝陛下管足。
但皇帝连面子上的功夫都没给他们机会做!
皇帝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在城里憋了几天,忽然就宣布要回京了。若不是他们确实打听到,有人听见皇帝同陈宁提起从叛军手中缴获的名单一事,他们都要怀疑那名单到底有没有在小皇帝手里。
——好吧,其实他们现在就挺怀疑的。
不然能这么上赶着来试探吗?
他们知皇帝遇刺落水便从此前来探望,既是想知道皇帝是不是真的死了,更是想知道那名单是不是真的在皇帝的手里。谁知昨日先在陈宁吃了闭门羹,今日又被沈应挡在了普陀寺外。
陈宁就算了,沈应又算个什么东西?
沈应轻笑:“沈某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不过代传陛下口谕:在他静养期间,闲杂人等一应不见。”
嚣张,是真嚣张。皇帝口谕——当然也是假的。
不过沈应也不担心霍祁日后会追究这事,毕竟跟沈应做过的其他犯上的事相比,矫诏这种事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过他口中的闲杂人等,却没那么好打发。
“你说陛下口谕就是陛下口谕?有什么证据。”众人齐声应和。
沈应翻了个白眼,侧身做了个相邀的手势:“既然各位大人不信,那不如你们自己去问陛下,问他是不是真的传下了口谕说不愿见你们。”
“……”
四下无言。
众人看看大开的寺门,又看看寺门前坦荡相邀的沈应,一时又陷入了犹豫中。
进?若沈应说的是真的,那他们就是抗旨不遵。好嘛,旧罪名还没洗清又添新罪名。
不进?那他们刚才在这里折腾半天是为了什么,纯给沈应逗趣玩吗?
进,还是不进,这是一个问题。
见他们如此犹疑,沈应笑了一声转过身子欲说些什么,忽而眼角扫过一道银光。
凭着多年对危险的敏锐直觉,沈应当即做出反应大喊着:“小心!”同时蹲下快步向侧边的石狮跑去。旁人不明缘由,还以为他又故技重施。
底下站着正在擦鼻血的沈鸿晖闻声,立即跳起来从身旁抓了个仆人挡在自己面前。
生怕不知哪里又飞来一块白玉砸到他脸上。
听到刀剑的铮鸣声,众人察觉到不对,急急抬头看向沈应方向。这才看见有一黑衣人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手持长剑欲砍向沈应。而刚才沈应所站的位置,地上赫然插了几支羽箭。
箭头深深扎入石阶,叫人看得胆寒。
诸显贵们由家中仆人护着退到远处,还有心思感叹。
瞧那沈应弱不禁风的模样,这箭要是射到他身上,怕是会立即要了这小探花的性命。
如沈应这般的人物死在这荒郊野岭又实在可惜。
他这种人合该死在一个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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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场合,比如金陵城破之际喊着‘沈应誓死不从敌军’之类的话从城楼跳下,又或者哪天皇帝因宠爱他出什么乱子,来点什么六军齐驻马,君王掩面不忍看的戏码,方才能全了他这祸水美人的名声。
但是在金陵城中的一个普通寺庙的大门口被人刺杀?旁边还是他家的祖坟?这简直是玩笑,对得起他们这些年为两人的故事会如何结尾压下的赌注吗?
……当然某种程度上,这结局对于沈应来说也算落叶归根了。
沈应若是知道他们心头的想法,恐怕都哭笑不得骂声‘有病’。
但他可没打算把这一劫当作自己的结局!
他跪地一个翻滚狼狈躲开射来的羽箭,拉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小沙弥躲到石狮后面,大声叫着其余人快躲进门后。林中射箭的人见没法再瞄准他,当即把手中弓箭往地下一摔,抽出长剑右腿往旁边大树狠狠一踹,借着回荡的力量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台阶上,举剑便向沈应砍去。
沈应借着石狮的遮挡躲了两下,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小沙弥忍不住颤声喊道。
“沈施主我觉得你不保护我,我可能更安全一点。”
“……”
沈应闻言一顿,差点没躲过那黑衣人迎面刺来的一剑。
幸而藏在屋顶上的暗卫红罗及时出现,帮他挡下这一击。刀剑相交,只一交手那黑衣人便知遇上强敌,瞪大双眼看向红罗,即便黑布蒙面也可以看出他的惊讶。而后他又恨恨望向沈应,似想要最后再拼一把,再度持剑向沈应而去。
红罗哪里能容他在自己眼前放肆,立即举剑把人拦在沈应五尺之外。
见黑衣人被缠住,沈应小声向怀中小沙弥叫着‘快跑’,把人往寺中推去,同时抬手接过暮云从门中扔出的木棍。
见到暮云带着小沙弥躲进寺中,沈应才回身举着木棍向交手的两人大喊道。
“小庆,我来助你。”
红罗本名傅庆。
他长棍如风向黑衣人挥去,倒是有几分力道可惜没什么章法,那黑衣人见他来袭,转身让红罗挨下了这一击,同时手中长剑回转刺向沈应胸口。
可怜红罗头上挨了沈应一棍,还要伸手去救这捣乱的人。
也幸亏暗卫武功都不弱,红罗脚尖一点飞身跳到沈应身后,抓住探花郎的领子略一按把将人拖到了身后。
他带着沈应后退同时将右手长剑掷出,正中那黑衣人的肩膀。
黑衣人动作一滞。
山路间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有人大喊:“援兵来了。”
沈应被红罗护在身后,看着山路间出现的士兵眼眸微微一沉。
那黑衣人见再没击杀沈应的机会,狠狠地瞪了他二人一眼,捂着伤口快步跑向林间,不过几瞬便不见了踪影。
后院中得到消息的武柳,在安排好霍祁身边的防护后,也匆匆赶来。
他来时,陈宁正在责怪沈应,说都是因为沈应纵容着陛下到普陀寺来,才令陛下陷入险境中。武柳观察四周,没见到刺客的身影,只有地上有几滩血迹,而红罗正站在旁边揉着脸,脸上赫然是块挨打留下的红记。
武柳吃惊,走到红罗面前打量着他脸上的伤。
“那刺客竟那么厉害,居然能伤了你。”
红罗无语地向天翻着白眼:“别问了,是我自找的。”
武柳不解,红罗不愿继续解释,旁边看似认真听着陈宁训斥的沈应居然有空插嘴。
“是我……不小心……”沈应有些心虚。
陈宁见这人根本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也懒得再多说,调派人手把普陀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才放心回军营处理军务。
至于其他人?
……早在陈宁带兵来的时候,他们就溜之大吉了。
留下又见不到皇帝,还要看陈宁那张臭脸,谁乐意留下谁留下,反正他们不乐意。
待人走了,关上寺门。沈应长棍仍握在手中不断摩挲着,红罗揉着额头问他究竟哪里得罪了沈应,值得沈应打他这一棒。
他又不是傻子,他知道沈应也不是傻子。
两个会武功的人打架还硬要往上凑,这种行为只能叫做找死。
沈应不会做这种事……除非他是故意的。
沈应瞥了寺中各处守卫的官兵一眼,右手拿着棍子在手中轻轻敲了两下,戏谑道:“你武艺太高了,若没我捣乱,你定能把那刺客的人头留下。”
武柳眯眼:“知道你还上去捣乱。”
沈应等走到没有守卫的地方,才漫不经心地接着说道:“若是让你留下那人头,只怕要出大乱子。”
说完他便把长棍随手往墙边一扔,棍子砸在墙面上发出咕咚一声。
沈应轻笑:“眼下把那人放走,对我们的用处才最大。”
武柳和红罗看他这副做派,脸上都露出无奈的表情。
沈应玩起故弄玄虚这种事来,跟他日日都要骂的皇帝陛下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第 77 章 痛不欲生
三人溜达回寺中给霍祁腾出的禅房, 沈应看到霍祁躺在床上那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心里就不舒坦,便拉着武柳要去查探暗卫提过的暗道。
地道就在霍祁睡的那间禅房的床榻之下,这间禅房也是沈应平日来寺中通常留宿的那间, 那日霍祁突然跟沈应调着情转眼就从禅房消失, 走的也是这条暗道。
沈应有时候真不得不说,做皇帝能做到像霍祁这般偷摸……
——真挺丢人的。
他虽然相信武柳既然提出这地道可用, 这地道就多半不会出现年久失修、半路坍塌之类的问题。
但不管怎么样, 沈应还是要自己查看一遍才能放心。
万一那地道里有什么没被发现的毒虫毒蚁之类的东西,他们刚带着霍祁躲进来预备逃命, 结果还没逃出生天就先入了死门,岂不是太滑稽可笑了。
何况这寺中如今布满了陈宁的人, 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偷偷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偷听, 换个地方才方便谈事。
沈应往床下钻的时候, 抬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霍祁。
——还是那句话, 见到他这副死样子沈应就心烦。
沈应不知霍祁这所谓的郁结到底是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有了。皇位, 天下, 朝臣的顺从,百姓的爱戴……好吧这东西他暂时还没有。但从他登基开始,所有人都沦为了他玩弄的对象——包括沈应。
他还想要什么?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他这般辗转反侧?
沈应不懂。
……
“我在求我不能得到之物。”
霍祁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屋中回荡。这话他听得既耳熟又陌生,霍祁疑惑地皱起眉头,睁开双眼看见他的老师朱泰来正坐在对面的蒲团打坐。
两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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