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没揭穿她？”她脱口而出。
“揭穿？”陈洛言抬眼，眼中竟掠过一丝近乎悲凉的讥诮，“我狼族八万子民，七成染过尸蛊余毒，肺腑溃烂者逾三千，幼童失语痴傻者近百——而解药‘归元散’，全出自刘芳之手。她每日寅时熬药，辰时分发，药渣倾入圣泉，泉水三日后便生出辟毒紫苔。全族人都说，那是仙姑慈悲，引天泉涤荡秽气。”
他忽然掀开袖口，露出腕骨上一道新鲜勒痕：“上月初，我假作旧疾复发，命人请她独入密室诊脉。她袖中滑出一支银针，针尖淬着幽蓝寒光——那是蚀骨兰汁混了‘醉魂散’，一刺即晕，三刻即忘。我佯装昏迷，听见她对门外人说：‘族长心性太硬，需再养三个月，待他亲眼见着右祭司‘暴毙’，再由我施术引他亲手斩杀叛军统领，届时……狼族便是我的囊中物。’”
楚君彻指尖一紧，茶盏裂开细纹。
“所以你一直在等？”苏时锦问。
“我在等她动手。”陈洛言直视她双眼，“等她把所有爪牙都亮出来，等她把‘福星’的戏台搭到最高处，再亲手……砸碎它。”
他忽然转向李绍绍，语气竟温和了些：“你昨日说，真正结束灾难的是书意？”
李绍绍怔怔点头。
“书意死前最后一刻，托巫族长老交给我一枚骨笛。”陈洛言从怀中取出一截泛黄指骨，笛身刻满细密符文，“她说，若有人打着祈福旗号行祸乱之事，吹此笛三声，北山九十九座狼冢内的守灵狼，便会循声而至——它们不吃人，只撕碎佩戴蚀骨兰香囊者。”
李绍绍眼圈倏然发红：“那……那你为何不早用？”
“因为笛声一响，九十九头狼现世，全族皆知我早已识破刘芳。”陈洛言将骨笛轻轻放在桌上，像放下一件沉重祭器，“而我要的，不是诛一贼，是断一脉。风云会残党在狼族潜伏十年，暗桩遍及商路、粮仓、边军营帐——若只杀刘芳，余孽必将远遁，再难寻踪。”
苏时锦终于颔首：“所以你放任她接近洛涛？”
陈洛言眸色一沉：“洛涛是我亲信副将，亦是我安插在刘芳身边的‘饵’。她以为洛涛贪慕虚荣，轻易便收买了他。却不知他每晚回营，都将她所言一字不漏报予我听。至于……”他目光掠过李绍绍瞬间苍白的脸，“那十两银子，是我授意洛涛给的。刘芳要他演一场‘负心郎’，他便演；她要他抱她一下以取信于人，他便抱——可他抱她时，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右手袖中藏着能令蚀骨兰瞬间枯死的‘断魂粉’。”
李绍绍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不是背叛。
是刀尖舔血的卧底。
是比谎言更锋利的真相。
“可她绑架我……”她声音破碎，“那也是演戏？”
陈洛言摇头：“不。那夜她确实想卖你入窑。因你撞破了她与右祭司密会，她怕你认出那枚刻着‘古希’二字的玉珏——那是她前主子、古希国废太子的信物。洛涛本欲阻拦，却被她以‘若不遂她心意，便揭发洛涛私通外敌’为由逼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掳，再由我派人半途截下，将你悄悄送回客栈后巷——那辆‘劫匪’马车，车辕上刻着狼族军械监的编号。”
李绍绍踉跄后退一步，扶住门框才没跌倒。
原来自己哭着骂洛涛的每一句，都落在陈洛言耳中；自己以为的绝境，不过是别人布下的局中一角。
苏时锦静静看着她：“现在明白了吗？刘芳最厉害的从来不是蛊术，而是人心。她知道谁爱权，谁畏死，谁护短，谁重情——她把所有人的心，都当成棋盘上的格子。”
窗外忽起狂风，卷得檐角铜铃急响如鼓。
小五一身劲装冲入大堂，单膝跪地，声音绷如弓弦：“禀王爷、王妃！北山传来急报——刘芳携右祭司及三名长老，强闯‘葬星崖’！她……她要毁掉狼族历代族长的魂碑！”
陈洛言霍然起身，袖中骨笛已握在掌心。
“葬星崖？”苏时锦眸光骤冷，“那里供奉的不是魂碑，是‘镇龙钉’——钉着当年被巫族封印的尸蛊母虫卵。若碑毁钉松……”
“全族尸蛊将一日之内尽数复苏。”楚君彻接口，声音如冰河开裂。
李绍绍脸色惨白如纸。
陈洛言却忽然转身，将骨笛塞进苏时锦手中：“吹笛者，须以巫族血脉为引。无双，你来。”
苏时锦一怔。
“你……”她看向他眼中翻涌的决绝，“你不怕我借机掌控狼族？”
陈洛言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时的坦荡：“若你真想，两年前在圣湖边，你剜我肉时，便可在我心口剜个窟窿。”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黑色披风猎猎如旗。
“小五，传令——所有暗哨即刻拔除，放出‘啸月箭’。告诉乌兰，若他今日敢眨一下眼，我便亲手剜了他的狼瞳，填进葬星崖的裂缝里。”
李绍绍望着他背影，忽然开口：“族长！”
陈洛言脚步微顿。
“洛涛……他还活着吗？”
风声骤歇。
陈洛言没有回头，只抬起左手，缓缓摘下腕上那串狼牙手链，其中一枚獠牙赫然缺了尖角——正是当日洛涛为她挡下第一支毒箭时，崩断的那颗。
“他此刻正在葬星崖下，用断刀劈开第三道石门。”他声音沉沉，如雷滚过远山，“——等着你亲自去接他。”
李绍绍的眼泪终于砸落在地，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苏时锦低头看着掌中骨笛，笛孔幽深如眼。她将笛口抵在唇边，气息未吐，先以舌尖轻轻一点笛孔内壁——一滴血珠沁出，迅速渗入古老符文缝隙。
刹那间，整座客栈簌簌震颤，梁上积尘如雨而下。
九十九声狼啸，自北山之巅轰然炸响，撕裂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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