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随着大家扭头，便有“禾团长”“禾宙先生”之类的称呼连续不断响起。

    年轻学员们也不好再坐地，纷纷起身。

    那边的人却用力挥手：“该歇就歇着，你们的组长让你们坐地上休息，却搞这些俗礼，刚才的教诲，效果起码要损失一半。”

    过来的这位，身量中等，脸上肤色白皙，胡须却是颇为茂密，还呈现出比较扎眼的暗红色，感觉很有些脾气，但说话却很温和诙谐。

    如那些年轻人称呼，这位正是“旋翼佣兵团”的副团长禾宙，也是......

    罗南指尖悬停在光屏边缘，没有触碰，只让那层微弱的蓝光映在瞳孔深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纯粹观察”，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被动姿态——而是以“多余之物”为锚点，在“极域”的浮层上悄然撑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褶皱。

    就像水面上被风掀动的一片薄雾，既不扰动波纹，也不改变流向，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局部折射率。

    而稚平大君那一次“投石”，砸中的不是罗南本身，而是这道褶皱边缘逸散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回响”。

    ——原来不是对方太敏锐，是他太“显眼”。

    不是声音太大，是他在寂静里走得太近，还顺手推开了半扇没关严的门。

    罗南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却像卡着一枚温热的玻璃珠，不上不下，微微灼烧。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堕亡体系”的修行者对“天渊灵网”的重量变化格外敏感：那不是因为他们更精擅感知，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正在缓慢剥落”的状态。灵网的每一次震颤，都在同步撕扯他们本就松动的边界。

    而他这个“伪堕亡者”，靠普壬残存记忆与自我意识强行拼合的“多余之物”，此刻竟比真正堕亡者更不稳定——它不是在剥落，是在反复溶解又凝结，在物质宇宙与极域夹缝中来回涨潮退潮，每一次潮汐，都把他的“痕迹”往更深的维度里多刷一层。

    难怪稚平大君只模糊感应到“鱼尾水花”，却抓不住鱼身。

    因为他根本不是一条鱼，而是一片正在蒸发又冷凝的雾气。

    罗南起身，走到窗边。终黯城的夜空没有星，只有穹顶恒定流淌的幽紫辉光，那是“终黯国主”神权具象化的余晖，也是整座城市所有灵能回路的基底辐射。他望着窗外，目光却没有聚焦于任何一处，而是穿透了建筑、穿透了大气层、穿透了现实结构的表皮，直抵那层悬浮于所有时空之上的、无色无相的“极域”。

    他忽然想起荒涛那双冰蓝色的眼眶。

    那不是义体，也不是能量拟态。那是真正的、未经修饰的“极域视界”残留——荒涛的双眼，早已在某次深度冥想中彻底坍缩为两处微型“极域裂隙”，只是被某种古老契约强行约束在颅骨之内，才维持住人形轮廓。

    所以荒涛能一眼认出混沌炮的源流，不是因为见多识广，而是因为那股混沌能量在“极域”层面激起的涟漪，正从罗南左臂护甲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一缕不肯熄灭的青烟。

    荒涛没说破，只是盯着看。

    ——他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尚未确认，亦或不愿深究。

    罗南转回桌前，调出季易的资料。照片上的青年站在旋翼团训练场边缘，穿着半旧的灰白制服，左手搭在腰间短棍上，右肩斜挎着一个磨损严重的战术包。他没笑，眼神沉静得近乎钝感，可当罗南将画面放大至眼部区域时，瞳孔深处赫然浮起一道极细的银线，如蛛丝横贯虹膜，随眨眼而微微震颤。

    那是“极域锚痕”。

    不是天赋异禀，不是血脉觉醒，而是长期在“极域边缘”执行任务后，被高维扰动反向蚀刻下的生存印记。

    罗南手指顿住。

    季易不是教官，是“清道夫”。

    旋翼团对外宣称的“资深学员”，实则是终黯城地下最老牌的“灵网漏洞修补队”成员之一。他们不接佣兵任务，不参与势力争斗，只做一件事：追捕那些因灵网紊乱、信仰崩解或堕亡失控而意外撕裂“极域屏障”的逃逸体——俗称“漏网之魂”。

    这些人往往已脱离物质形态，游荡于现实夹缝，意识破碎，本能暴烈，所过之处灵能潮汐紊乱，轻则致幻，重则引发区域性认知塌方。而季易的任务，就是在它们完成最终畸变前，将其“收容”或“静默”。

    他不是在教新人，是在筛猎物。

    罗南翻到资料末页，一行小字浮现：“季易，‘灰烬协议’第十七批签署者，豁免项：三次越界权限，一次‘终黯回廊’直入资格。”

    灰烬协议……终黯回廊……

    罗南眸光骤沉。

    这不是旋翼团的档案编号，是“终黯国主”神殿直属的隐秘契约。所谓“越界权限”，指的是允许持有者在未获神谕许可的情况下，主动进入“极域”三分钟以内；而“终黯回廊”，则是终黯国主神权辐射下最深邃的一条极域支流，传说其中封存着初代堕亡者的全部记忆残片，也是所有堕亡体系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终极忏悔室”。

    季易签这份协议，不是为了晋升，是为了赎罪。

    罗南忽然想起康济那句压低了的声音：“稚盘大君是极罕见的投入‘堕亡体系’的前天渊大君……”

    而稚平大君，正是现任终黯国主在物质宇宙中最坚定的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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