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手,梅琳娜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先微微颔首——那并非简单的礼节,而是一种对等身份的确认。
然后,她才将戴着黑色蛛丝手套的手,轻轻搭在劳勃的掌心。
两只手交叠的瞬间,乐章的旋律恰好推向一个辉煌的高音,仿佛为这场联合的亮相奏响了注定的和弦。
“欢迎来到罗慕路斯,梅琳娜小姐。”
劳勃的声音带着主人式的热情,却比之前更多了一份郑重的意味。
梅琳娜抬起眼,碧绿的眸子在烛火下像深潭中的宝石:
“感谢您的邀请,劳勃阁下。愿伍德与图雷斯特的友谊,如罗慕路斯的药根,深植于共同的土壤。”
梅琳娜的手从劳勃掌心收回——这短暂的碰触已经足够完成交接,又不会产生过多暧昧的绯闻——她转向大厅,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沉稳:
“也感谢诸位今夜拨冗莅临,见证一个并不算突然,却至关重要的开端。”
乐声此时识趣地低伏下去,化为衬托梅琳娜的底音。
“许多人说,罗慕路斯的价值在于土壤里的药材,在于流通的金币……这没错,但这并非全部。”
她向前轻缓地踏了一小步,那明艳高挑的气场立刻让前排的几位贵族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不愿表现出半点丑态。
加西弗明显感觉到了身边的维多克的“躁动”,不由得心中暗骂。
“伍德家族来到此地,是为了一个更根本的目的——确保这片土地的馈赠,能够持续、公正地滋养整个王国。”
梅琳娜的目光恰在此时掠过加西弗·梅迪克的方位,意有所指。
“古老的纹章赋予我们荣耀,也赋予我们重担,”她抬起戴着黑蛛丝手套的手,指尖若有若无地轻触过肩上的银鸦羽纹,“伍德家族的渡鸦,曾为王国传递胜利与预警……恰如今日,我带来的不是预警,而是一个提议,一个基于共同利益与长远考量的提议。”
“即,在《七加二贸易协议》的基石上,建立更稳固、更透明、更能抵御风雨的同盟架构——这不仅是商业的联盟,更是守护罗慕路斯独特禀赋与王国医药命脉的盟约;它不仅涵盖国内的贸易,也将为莱茵河对岸的战事服务。”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没有人怀疑这份许诺的真实性,毕竟图雷斯特在河对岸真地有两个军团,而伍德家族也才向维基亚展示了自己雄厚的粮食储备——哪怕是通过北境的渠道,但粮食就是粮食,是比黄金更基础的财富!
先前一直少言寡语的凯文·史派西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酒杯,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不远处紧紧盯着梅琳娜的维多克,心下已经开始了盘算。
“我知道,承诺需要行动来证明,信任需要时间来浇筑。今夜,我无意许下浮华的诺言。”
梅琳娜的目光终于落向那些本地中小贵族的席位,也扫过艾芙琳和她的女儿们,甚至在卢娜·第聂伯微微发亮的脸上停留了瞬息:
“我只想说,从明天起,伍德家族在罗慕路斯的人将与图雷斯特的伙伴们一道,走入田间地头,拜访每一座值得尊敬的工坊与庄园。”
“我们将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心去衡量,谁是真正与这片土地同呼吸、共命运的人。”
“最后,”梅琳娜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和缓,“请允许我以个人的名义,感谢艾芙琳女士与她可爱的女儿们,感谢她们为我捧起裙裾,陪伴我走过这段短短的、却意义非凡的道路。”
“这让我想起,任何伟大的事业,任何坚固的联盟,都始于微末的步伐,都依赖于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与传承。”
梅琳娜的视线最后落向第一排位置上脸色铁青的舍什科,勾起的红唇带着别样的警告:
“这也是我的爷爷、伍德公爵在我临行前的教诲。”
说罢,梅琳娜也不等自己的堂兄反应,转向劳勃·图雷斯特,再次颔首,完成了致辞的闭环:
“愿我们的合作,能为罗慕路斯带来一个不必在‘最终审判’的壁画前惶恐,而能在丰收的药香中安眠的未来。”
掌声雷动。
艾芙琳在心中默念,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回女儿们身上——她们正低着头,恭敬地退至一旁阴影处,将主角的位置完全让出。
两个小小的身影几乎隐没在壁画《最终审判日》那斑驳宏大的阴影里,但艾芙琳知道,她们已完成了第一次重要的亮相。
她们的紧张会平息,而她们的背脊会挺得更直。
……
随着梅琳娜的入场,宴会正式开始。
未婚的小姐们,那些原本或矜持或好奇地簇拥在长辈身边、或三两成群低声交换着眼神与耳语的年轻姑娘们,目光不约而同地追随着梅琳娜·伍德的身影。
正如之前所说,女士们的交际以婚姻状态作为某种更清晰的界限——这通常是两个家族对这群脱产者的交接、以及背后的资源重组。
而梅琳娜、瑟琳娜之流以及她们的前辈辛西娅或者伊丽莎白夫人,则是近些年逐渐兴起的、一种不同寻常的模板——并非仅仅依附于家族或未来夫婿的装饰品,而是手握一定资源、能与男人们对话(交易)的权力参与者。
这对“传统”的小姐们而言,混合着新奇、隐约的冲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她们未必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但不妨碍她们渴慕此刻落在梅琳娜身上的光芒。
几位胆子稍大、家世也足够显赫的小姐开始互相用眼神和极轻微的下颌动作示意,悄无声息地调整着位置,向着梅琳娜所在区域缓慢而优雅地“漂移”。
她们需要一个新的、更贴近权力与话题中心的社交锚点,而梅琳娜,无疑比任何一位本地夫人或年长贵妇都更具这种磁力。
尤其还不需要担心那些恼人的、粗鲁的、关于婚姻对象的推荐。
细碎的裙摆摩擦声、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轻语,开始在那片区域周围滋生,一个新的、年轻而充满试探的社交小圈子正在悄然成型。
与此同时,作为对这种微妙重心转移的呼应与平衡,大厅另一侧的声浪明显抬升了几个刻度。
男性贵族们——特别是那些未婚的领主、骑士、富商或者他们的子嗣——嗓门也大了起来。
还有什么比眼下更适合去俘获一位门当户对的淑女的芳心呢?
听着身边的议论,维多克不着痕迹地找到凯文·史派西,拉着他走到角落里,向来气定神闲的脸上多出了几分局促:
“姐夫,你、你认识本地的鞋匠吗?”
凯文·史派西正小口啜饮着杯中果酒,闻言差点呛到。
“鞋匠?”
他放下杯子,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这位向来注重仪态、甚至有些过于讲究的妻弟,小声重复了一遍,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了然,随即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怜悯的好笑:
“你的鞋……不是日瓦丁那位‘银锥’大师的力作么?怎么?不合脚?”
“不,不是不合脚……”
维多克有些烦躁地扯了扯浆得笔挺的硬质领口,仿佛那里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又飞快地瞟了梅琳娜一眼,正好看到她微微侧头倾听劳勃说话,颈项线条优美修长,下颌的弧度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维多克喉咙有些发干,压低声音,几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是说……有没有那种……能让人看起来更高一些的……特别的鞋子?”
凯文的嘴角抽动得厉害,到底是忍住了没笑出声,故作平静地拍了拍维多克的肩膀:
“你稍等,我问问。”
说话间,凯文却也是恶趣味地挺直了背,好让自己的视线穿过维多克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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