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娜小姐,并没有获得与出身相匹配的关注度。
卢娜也不恼,与周边的人打过招呼,略显刻意地环视了一圈——她其实早就搜寻过了——这才将稍显困惑的目光落回艾芙琳的脸上,笑容温婉:
“四叶草、银叶菊还有深红椿……这种花艺我曾在也只在波士顿庄园见过……当时我就想,肯定是出身伍德家族的名门淑女的手笔。”
“想必是出自艾芙琳夫人您的指导,或是府上哪位心灵手巧的淑女?”
卢娜以一种清浅的请教姿态递过话茬,看似不解,实则已经在马车上与朗德对过了“标准答案”。
至于强调自己多次受邀去过波士顿庄园,则是本能地、对身份地位的宣示。
艾芙琳脸上的微笑更真切了些,她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自然的、略带自豪的歉意:
“卢娜小姐您真是目光如炬,这花艺的摆设,是小女莉丝和萝拉胡乱琢磨的,哪里比得过家族在日瓦丁的庄园里诸多大师的心血。”
“能有一二分神似、让卢娜小姐想起波士顿庄园的美景,实在是荣幸。”
这正是卢娜想要的答案,第聂伯家的小姐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与艾芙琳的亲密距离:
“听您这样一说,我倒是更想见见莉丝和萝拉小姐了——能兼顾圣所祭坛的庄重与宴会华美的姑娘,定是兰心蕙质。”
说到此处,卢娜又是一顿,视线转向周遭的听客。
立刻就有心思伶俐的跟着笑了起来,附和道:
“是啊,艾芙琳,快让我们见一见你和多诺万男爵的掌上明珠吧。”
“我的侄子、萨伏伊伯爵家的几个孩子,”那妇人也是颇有心机地顿了顿,加重了“伯爵”一词的读音,“正到了婚配的年纪了。”
艾芙琳一直精心维持的假笑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崩坏——萨伏伊?若是她记性不差的话,李维·谢尔弗麾下那个比牛还要壮实的骑士也是“萨伏伊”?
“费曼夫人有心了,”艾芙琳勉强收住心绪,略带歉意道,“只是两个孩子正在梅琳娜小姐身边伺候,何时得空,要看梅琳娜小姐那边的安排。”
“不过,”话锋一转,艾芙琳留下了友善的余地,特别是看了一眼卢娜·第聂伯小姐,“待她们忙完了,宴席未散,定让她们来向您请安。她们年轻,能有您这样的名门淑女愿意指点,是她们的福气。”
“我可担不起这个‘指点’,”卢娜以珍珠羽扇遮面,娇笑着示弱道,“有梅琳娜·伍德小姐为她们两个树立模范,就像祭坛上的圣像为虔诚信徒标定了凝视的方向与祈愿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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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啾——”
正在别院里梳妆打扮的梅琳娜突然打了个喷嚏。
揉了揉鼻尖,梅琳娜翡翠般的眼眸望向镜中的自己,一丝疑惑转瞬即逝——难不成是李维在编排自己?
今夜的梅琳娜身着一条由深绿渐变至墨黑的塔夫绸长裙,裙摆以银线绣出繁复的四叶草纹样。
礼服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与一小片白皙肌肤。
一串未经雕琢的天然祖母绿原石项链压在其上,每一颗都仿佛凝固的森林夜色,与她眸中的光彩遥相呼应。
她的头发被精心编成复古的赫拉式发髻,几缕微卷的栗色发丝刻意垂落鬓边,缓和了高耸发髻带来的疏离感。
发间点缀着细小而璀璨的钻石星芒,与耳垂上同系列的星辰耳坠相映成趣,俱是“星空珠宝”的独家限定。
“梅琳娜小姐,您真是……美得令人屏息。”
莉丝·凯莱布,艾芙琳的长女,捧着一双丝绒高跟鞋,站在一旁轻声赞叹,眼中满是纯粹的仰慕。
她年岁稍长,已初具女人的风韵,但在此刻的梅琳娜面前,也只能青涩得像个忐忑的学徒。
妹妹萝拉则更活泼些,她正将一瓶混着冷冽松木与琥珀香气的香水置于妆台,闻言也用力点头:
“就像从古老史诗里走出的精灵女王!”
梅琳娜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在莉丝手中的鞋上,微微摇头:
“换之前那双鞋跟高一点的。”
莉丝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放下手里的丝绒高跟,蹲身将另一双镶着碎祖母绿的细高跟捧起,然后才委婉地劝说道:
“小姐,这双鞋确实非常华美,与您的礼服也是绝配……只是,它的鞋跟……或许有些过于高了。
“您本身就已经……”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已经足够高挑出众,穿上它,恐怕……”
“恐怕会把宴会厅里绝大多数男士都比下去,让他们感到尴尬,是吗?”
梅琳娜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甚至是一点淡淡的促狭。
一旁的萝拉吐了吐舌头,忍不住小声补充:
“妈妈也说,过高的鞋跟有时会显得……过于有攻击性,或许不那么利于……”
她脸红了红,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不利于吸引合适的追求者。
梅琳娜笑而不语——李维可比她高了足足十三厘米呢——从莉丝手中接过那只高跟鞋。
冰冷的缎面触感细腻,十厘米的根部线条锐利……她凝视着它,镜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些可能会被“比下去”的男士里,自然也包括了某些怀揣着联姻打算、前来试探的贵族子弟。
梅琳娜几乎能想象出他们仰视自己时,那勉强维持笑容下的窘迫与算计。
而这,恰恰是梅琳娜想要的!
“就这双吧,”她将鞋放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高一点,视野更好。”
“况且,”她对着镜子,最后一次调整了一下星辰耳坠的位置,镜中的女子神色淡然,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清冽的傲然,“我今晚不需要用身高去‘迎合’任何人。”
“如果有人因为我的鞋跟而感到不适,那正好省去了彼此试探的麻烦。”
莉丝和萝拉似懂非懂,但她们能感受到梅琳娜话语中的坚定。
“是,小姐。”
莉丝不再多言,恭敬地蹲下身,替梅琳娜换上这双“特别”的鞋。
梅琳娜扶着妆台,感受着那明显拔高的重心,身体略微前倾,随即稳住了。
权力是什么?
是让修道院副院长小心陪笑的手腕,是让夫人们如蝶群般随纹章聚散的影响力,是多诺万男爵的处境因劳勃·图雷斯特的表态而波动的现实。
它更是一种无需声张的秩序——在马车入场的顺序里,在夫人们话题的流转中,在卢娜刻意提及“波士顿庄园”时微微抬起的下颌线。
而此刻,权力对梅琳娜而言,是这双令人不适的高跟鞋。
过往,梅琳娜通常会用“懒散”、“闭门学医”之类的标签来掩盖自己并不合时宜的锋芒和野心。
但今夜,她要代表伍德家族,去表明维基亚的南方公爵在罗慕路斯寸步不让的强硬态度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华美、高贵、又带着明确距离感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松木与琥珀的冷香萦绕鼻尖。
“好了,”梅琳娜转身,裙摆划出一道优美而利落的墨绿色弧线,“让我们去‘战场’吧。记住,跟着我,多看,多听,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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