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掉的老塔台地基。他蹲下身,用手指抹开浮灰,露出底下一块斑驳的水泥碑,上面刻着模糊字迹:“公元一九九八年,巴山机场一期工程奠基纪念”。
他掏出随身钢笔,在碑面空白处写下三个字,墨迹淋漓:
**新纪元**
笔尖划过水泥,发出沙沙轻响,像刀刮骨。
“各位。”他起身,声音不大,却通过不知何时启动的机场全域广播系统,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第九药厂收购案,我们不谈价格,不谈股权,不谈估值。”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面色惨白的总经理,掠过冷汗涔涔的副局长,最后停在大局长脸上:
“我们只谈一件事——阳光药厂名下所有生产线、所有专利、所有临床数据,以及,所有未公开的行贿账本。”
全场骤然失声。
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过红毯上空,翅膀掠过“热烈欢迎北国领导秦天助督导员荣誉归蜀指导工作”的横幅,带起一阵微风。
风里,徐雪娇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铃:“对了,忘了告诉诸位——刚才那架C-919,不是厚德集团的。它是‘华佗计划’西南枢纽试验机,注册编号C-919Y,Y代表‘验’。昨天凌晨三点零七分,它刚刚完成对阳光药厂全部十八个GMP车间的无人化红外扫描。热成像图显示,B3、D7、F9三个洁净室,连续七十二小时温度超标0.8摄氏度——按《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这属于重大偏差,需立即停产追溯。”
她歪头一笑:“要不要现在,调出实时监控看看?”
话音未落,机场主控楼顶部巨型LED屏突然亮起,画面正是阳光药厂B3车间——无菌灌装线上,一支未贴标玻璃瓶正缓缓滑入传送带,瓶身标签处,赫然印着尚未启用的新LOGO:一朵三瓣银杏,中间嵌着微缩的“厚德”篆体。
大局长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仰面栽倒。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时,陆程文已走到霍文婷身边。她递来一份文件,封面烫金:“西蜀省阳光药厂资产接收备忘录”。
“签吧。”她说,“秦天助的任命文件,两小时后下发。赵市长刚给我打电话,说省里决定,把原定给阳光药厂的五千万技改补贴,直接划拨给新成立的西南药品安全联合督导办公室——作为首期办案经费。”
陆程文接过笔,却没急着签。
他翻开备忘录第一页,指着“债权债务承接”条款下一行小字:“这条,删掉。”
霍文婷挑眉:“哪条?”
“关于原药厂职工安置补偿标准,参照2022年西蜀省最低工资标准执行。”陆程文笔尖点着那行字,“改成——参照北国省同类岗位平均薪酬的百分之一百二十,且工龄每满一年,额外补发三个月工资。”
徐雪娇吹了声口哨:“嚯,这得掏多少钱?”
“不多。”陆程文合上文件,望向远处尚未散去的记者群,“正好,够把今天所有录像、照片、录音,打包买断版权。顺便,把阳光药厂过去十年所有广告合同,全替换成厚德集团旗下‘妙手仁心’医疗公益项目冠名。”
他笑了笑,眼角微弯:“毕竟,老百姓吃药,图个安心。咱们做企业的,总得让他们知道——什么药,真能治病。”
此时,秦天助终于踉跄着奔至红毯尽头,扑通一声,双膝砸在猩红绒布上。他没看任何人,只是重重磕下第一个响头,额头触地时,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谢……谢恩师!谢组织!谢陆总!”
陆程文俯身扶他,掌心按在他后颈,力道沉稳:“起来。以后,你不是回来报仇的。你是回来——立规矩的。”
话音落下,机场上空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箭倾泻而下,正正照在秦天助肩章上那枚新镀的银星徽记上,熠熠生辉。
而就在同一秒,西蜀省纪委监委官网首页,悄然弹出一条公告:
【西蜀省卫生系统专项整顿行动今日启动。即日起,全省所有公立医疗机构药品采购目录、招标代理机构资质、第三方检测报告存档情况,接受全社会监督。举报电话:028-12388;网络平台:www.scjw.gov.cn/yaopin】
公告末尾,附有一张二维码。手机扫码后,跳转页面标题赫然是:
《阳光之下,无不可曝之影——西蜀省药品安全透明工程公众参与入口》
二维码下方,一行小字如刀锋刻入屏幕:
**所有数据,实时更新,永久存证。**
停机坪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掠过红毯。陆程文转身走向那辆等候已久的红旗HQ9,黑色车窗映出他平静面容。车门关闭前,他最后回望一眼——不是看那些瘫软在地的旧日对手,而是望向航站楼二楼落地窗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老妇人正踮脚张望。她怀里抱着个褪色布包,包口微开,露出一角泛黄纸页,上面隐约可见“阳光药厂职工医保报销凭证”字样。
陆程文轻轻颔首。
司机发动引擎。
车队缓缓驶离停机坪时,广播里忽然响起一段陌生却熟悉的旋律——是西蜀民谣《采茶调》的变奏,编曲里融进了电子节拍与古琴泛音。电台DJ的声音温润传来:
“听众朋友,这里是巴山交通音乐台。接下来为您播放的,是由厚德集团公益基金全额资助、西蜀音乐学院青年作曲家团队创作的《新生》组曲。本曲所有收益,将注入‘西南乡村药师培养计划’……”
车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机场围墙,爬上远处青黛色的巴山山脉。山巅云雾缭绕,云隙间,一缕金光刺破苍茫,如剑劈开混沌。
陆程文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叩节拍,一下,两下,三下。
恰似当年在北国雪城,他第一次推开赵市长办公室那扇厚重木门时,听见的,三声笃笃敲门声。
那时他尚不知,所谓高手,并非天生无敌。
而是看清所有暗涌之后,仍敢亲手点燃第一簇火。
火光所至,魑魅遁形。
而真正的规则,从来不在纸上。
它就在那三声叩门的余韵里,在每双重新睁开的眼睛中,在每一粒被阳光晒透的、不再沉默的尘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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