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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夫人!”桃姬声音微紧,“罗网‘蛛’字部密报:田蜜今晨离象郡,乘一艘无名乌篷船,沿汉水北上,船头压舱石下,藏有三枚巴蜀阴沉木雕——雕工极细,刻的……是宁儿幼时画像。”
“画像?”云舒失声。
“不止。”桃姬喉头滚动,“每一枚木雕背面,皆以朱砂题‘承嗣’二字。”
焰灵姬猛地坐直身躯,软榻扶手“咔嚓”裂开蛛网纹。
弄玉却缓缓后退半步,指尖按住太阳穴,声音竟奇异地稳了下来:“田蜜是韩成义妹,亦是田言胞姐。她若携宁儿画像北上……”
“不是北上。”芊红截断她话头,将文书重重按在案上,墨迹洇开一朵暗红花,“是‘入彀’。”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焰灵姬脸上:“田蜜此去,必经南阳。而南阳郡守,正是王贲长孙,王离之弟——王贲亲自点名,调其赴任,理由是‘年少沉毅,可镇荆楚’。”
“王离之弟?”雪儿喃喃。
“对。”芊红唇角微勾,“王贲病中最后一道奏疏,除荐蒙恬北伐外,另附一语:‘南阳膏腴之地,宜以王氏子弟镇之,免为宵小所窥’。”
焰灵姬瞳孔骤缩。
弄玉忽然抬手,取过案上那支掐金羊毫,蘸饱浓墨,在空白宣纸上疾书八字:
**“王氏未衰,田言欲借。”**
墨迹未干,厅门“吱呀”洞开。
春风裹挟着新柳气息涌入,拂动满室纸页。
门外,盈儿小脑袋探进来,腮帮子还鼓着,手里攥着半块未吃完的桂花糕,眼睛瞪得溜圆:“母亲!弄玉姨娘!芊红姨娘!你们在……在商量怎么给弟弟妹妹们取名吗?我刚才听见‘韩非’‘宁儿’‘王氏’……”
她话未说完,焰灵姬已抬手一招。
天魔力场化作无形丝线,轻轻一绕,盈儿手中桂花糕“噗”地散成齑粉,纷纷扬扬落满她小袄前襟。
“取名?”焰灵姬眯起眼,火魅眸子里映着女儿懵懂的脸,“不。”
她指尖微抬,一缕赤焰在指端凝成小小火莲,花瓣舒展,蕊心幽蓝:“为娘在教你怎么……把送上门的刀,拧断刀柄,再插回递刀人的肋下。”
盈儿怔住,桂花粉簌簌掉进领口,凉得一激灵。
弄玉却笑了,伸手拈去女儿鬓角一点碎屑,声音温柔如初春解冻的溪水:“盈儿,去藏书阁,把《淮南子·人间训》第三卷取来。”
“啊?”
“还有,《周礼·地官·司徒》注疏本。”
“再替为娘磨一池新墨。”
盈儿眨眨眼,小脸皱成一团:“母亲,那本书……比我的胳膊还厚!”
“所以。”弄玉指尖轻点她鼻尖,眸光潋滟如星河初升,“等你读完,就能明白——为何田言选在今日离象郡,为何王离之弟恰在南阳,为何宁儿入咸阳的时辰,与红峰鸟传讯的间隙,差了整整一刻。”
厅外,风势渐烈。
廊下铜铃狂响,如千军万马奔袭而至。
芊红负手立于窗畔,紫袍翻飞如旗。她望着远处城郭轮廓,忽然道:“明日辰时,公子该回了。”
“他破星辰古约,需借‘天地同悲’之机。”
“而明日,恰是韩非忌日。”
焰灵姬指尖火莲无声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散入春光。
弄玉垂眸,重新铺开一张素笺,在“王氏未衰,田言欲借”八字之下,提笔续写:
**“故公子不归城中,而赴陈仓。”**
**“故宁儿不入咸阳宫,而先谒韩非冢。”**
**“故今日所有惊雷,皆为明日祭坛上,那一炷香所备。”**
墨迹淋漓,未干。
厅内众人屏息。
唯有盈儿仰起小脸,望着母亲们肃然神色,忽然踮起脚,从案上偷走一支未蘸墨的狼毫,蹲在青砖地上,用笔杆蘸着自己衣襟上桂花糕的碎屑,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
**“宁儿哥。”**
写完,她拍拍手,仰头一笑,小虎牙亮晶晶的:“那……我给弟弟妹妹们的小名,就叫‘宁’字旁的字好了!比如……‘宇’?‘寰’?‘宸’?”
焰灵姬盯着地上那三个沾着糖粉的字,忽然抬手,虚空一握。
天魔力场温柔漫过青砖,将糖粉凝成三颗剔透琥珀,悬浮于半空,折射着窗外天光,璀璨如星。
“好。”她声音微哑,却含笑,“就叫‘宸’。”
“宸者,北辰所在,天之枢纽。”
“宁儿入咸阳,是为枢。”
“而我们……”
她目光扫过弄玉隆起的小腹,扫过芊红袖口未干的墨痕,扫过云舒手中犹带茶渍的舆图,最后落回盈儿仰起的小脸上——
“是守枢之人。”
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室墨香与春寒。
远处,陈仓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悠长钟鸣,沉浑如大地心跳。
那钟声,距今夜子时,尚余八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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