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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02章,暗流涌动(第1页/共2页)

    有陈默坐镇,暗稽司办事的效率极高。

    封完账册的第二天,市舶司主事、司判、库使就被当堂拿下,其他三十七名在册吏员,除了赵全之外,也全都被叫到了前衙。

    前衙大门敞着,两边站了几十名暗稽司差役,刀没出鞘,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架势,已经够让不少人腿肚子发软。

    堂上,摆着三口箱子。一口装船引副本,一口装税银底档,最后一口,盖子还扣着,谁也瞧不见里头是什么。

    陈默往堂上一坐,拍开一摞案卷,抽出第一份文书,念了个......

    “回周大人,长安城里,光是技院出来的吏员,眼下已录了八百三十七人。”

    许怀谷垂手答得极稳,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其中青州技院出身者四百一十二,凉州工学所一百六十九,河西算科班九十三,其余为各州县荐举、经考选补入的旧吏转训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还不算正在西市、永安坊、金光门三处技训所里轮训的五百二十人。按公爷新颁《吏员衔训条例》,凡未授实职者,皆须入训所满三个月,通晓律令、民情、度支、工役四科,方准赴任。”

    周行简没接话,只把目光投向远处——西沟那边,泥水渐退,新桩已钉正,几个民夫正用三号绳重新丈量沟沿,绳子绷得笔直,木槌敲进地里的声音一声声沉稳如鼓。

    孙伯庸却忽然问:“你方才说,你娘如今邻里改口叫你‘许吏员’?”

    “是。”

    “那她可知道,你如今管的是什么?”

    许怀谷略一思忖,没有答“工役”,也没有说“沟渠”,而是抬手指了指西沟上游半里外那座刚修好的石闸:“下官现署长安西厢水利主事,兼领三坊义仓调度、两坊灾备粮簿核验。前日刚把西厢十二村的春灌图谱重绘了,原来旧图漏了两处跌水坡,若照着旧图放水,今年南岸三村的稻苗怕是要淹死一半。”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吃了几碗饭。

    可这话落进周行简耳中,却如石坠深潭。

    他曾在户部做过三年仓曹郎中,专理天下仓储图籍。他清楚,一份合格的春灌图谱,需实地踏勘七十二次以上,核对水文志、土质册、田契簿、雨雪档、历年汛期录……更需通晓水力学、地形学、农时律。以往这种图谱,由司农寺老主事带三个进士、两个算学博士,耗时四月方能成稿,且常有谬误。

    而眼前这个连秀才都不是的许怀谷,竟一人独绘,且刚完工便已查出旧图之弊。

    周行简喉结动了动,终究没问出口。他怕自己一问,就会听见更让他坐不住的答案。

    果然,孙伯庸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说,你母亲改口叫你‘许吏员’。”孙伯庸望着远处田埂上一个佝偻拾穗的老妇,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可你知不知道,在盛州礼制里,‘吏’字,自太宗朝起,就刻在《贱籍律》第七条上?”

    许怀谷身子微僵。

    他没抬头,只轻轻应了一声:“知道。”

    “《贱籍律》写得明白:‘吏非官,不得立祠、不得婚良籍、不得赴州试、不得荫子入庠’。”孙伯庸慢慢道,“你母亲若真懂律,该知道,她儿子哪怕做到府衙判官,死后牌位,仍不能入宗祠香火。”

    许怀谷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讪笑,是眼里浮起一点微光的、极淡的笑。

    “孙大人说得是。”他说,“可家母不懂律。”

    “她只记得,我三岁开蒙,五岁能背《千字文》,七岁替村里写庚帖,十一岁帮乡老算过三年虫害赔粮账。她记得我抄坏的纸堆得比灶台还高,记得我冻烂的手指头攥不住毛笔,还得拿布条缠着继续练字。”

    “她不识字,可她认得我的字。”

    “她不懂律,可她看得见,我穿的这身青布袍子,袖口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她看得见,我每月带回的俸米袋子上,印着‘长安西厢义仓监核’的朱砂印;她看得见,隔壁王屠户家儿子偷鸡被抓,是我去保的;张寡妇家房子塌了,是我连夜带人扛梁去撑的。”

    “她不懂‘吏’字刻在哪本律书里。”

    “可她知道,我站在田埂上,百姓叫我许吏员的时候,没人低头,也没人躲。”

    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拂过众人衣角。

    周行简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二十年前,他在洛阳当监察御史时,曾查过一起“胥吏冒功案”。案子不大,却是典型:某县仓曹小吏虚报修仓三百间,实则只补了十七扇门板,却凭一纸花名册,领了整笔工料银。最后查实,那小吏家中八口,饿死了两个孩子,剩下的人靠喝观音土续命。

    当时周行简判得极严:革职、枷号三日、追赃、永不叙用。

    结案后,那小吏跪在刑房门口,没求饶,只颤巍巍递上一本手抄的《仓廪损耗录》,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十年来该县每一季新粮入库霉变率、鼠耗数、搬运损耗折损比例,甚至推演了若换新式通风仓,每年可省多少陈粮——全是手写,字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有的页边还沾着干涸的血点。

    周行简当时没收那册子,只让人烧了。

    如今想来,那册子若真传到今日,恐怕早已被技院列为《实务典要》第一课。

    他喉头一紧,竟有些发堵。

    这时,远处忽有一骑自东而来,马蹄踏在夯土路上,震得沟边芦苇簌簌抖落水珠。马上骑士一身灰褐短打,腰悬铜牌,胸前绣着“长安军法司·巡查”八字,到了近前,滚鞍下马,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

    “禀二位大人,军法司急件,奉护国公钧令,即刻呈阅。”

    孙伯庸接过,拆封一扫,眉头骤然锁紧。

    周行简侧目一看,只见信笺上只有一行墨字,力透纸背:

    【长安西市义仓昨夜失窃,三号库少粟二百三十七石,案发时值更,守库兵卒四人俱在岗,无打斗痕迹,无破门撬锁,唯库门铁闩内槽有细微刮痕,似为特制薄刃所划。疑为内应。着即彻查,三日内报。】

    孙伯庸将信递与周行简。

    周行简看完,脸色阴沉如铁:“义仓失粮,还是内应?这可是杀头的罪!”

    许怀谷听到“西市义仓”,瞳孔一缩,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他没资格接军法司的令。

    可就在他脚尖离地又落下的那一瞬,孙伯庸忽然开口:“许怀谷。”

    “下官在。”

    “你既管西厢水利,又兼义仓调度核验,西市三号库,是不是归你月度轮检?”

    “是。”

    “你上月轮检,是什么时候?”

    “三月初九。”

    “查出什么?”

    许怀谷闭眼一瞬,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清亮:“查出三号库南墙地基有蚁蛀空洞三处,已报工役司修补;另发现仓底垫木受潮霉变十七根,已换新;但——”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但仓门铁闩内槽,下官记得,当时是完好的。”

    孙伯庸盯着他:“你确定?”

    “确定。”许怀谷点头,“因那铁闩是去年秋新换的,铸铁纹路极细,我照例拓了印模存档。若内槽有刮痕,拓片必显异色。”

    周行简倏然转身:“拓片呢?”

    “在工役司备案匣里,下官随身带了副本。”许怀谷从怀里取出一张薄薄桑皮纸,双手呈上。

    孙伯庸展开一看,果见铁闩拓影清晰,内槽平滑如镜,毫无刮擦之痕。

    周行简一把抓过拓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冷笑:“好个‘内应’。铁闩昨日才被刮,拓片却早有存档。若非你随身带着,这案子,怕是要往守库兵卒身上栽了。”

    许怀谷没接话,只静静站着。

    可他袖口湿的那一截,正一滴一滴渗着水——不是雨水,是汗。

    孙伯庸忽然抬眼:“你跟我们去西市。”

    “是。”

    “不许穿这身袍子。”孙伯庸指了指他沾泥的官服,“换便装。带你的拓片、工册、量具。若军法司问起,你就说——你是技院派来的核查吏,不是西厢主事。”

    许怀谷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谢孙大人。”

    这不是恩典。

    这是保护。

    他心里清楚。一旦以“西厢主事”身份介入,此案无论查出谁,他都首当其冲——要么被斥“渎职纵容”,要么被疑“知情不报”,甚或成了替罪的活靶。

    而若只是个“技院核查吏”,便是第三方,是工具,是证人。

    孙伯庸这一句,等于把他从漩涡边缘,轻轻拨开了半尺。

    一行人当即启程。周行简骑马,孙伯庸乘轿,许怀谷步行随行,手里紧紧攥着桑皮纸与一柄黄铜游标卡尺——那是技院发的“测具三件套”之一,专量微距偏差,精度至毫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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