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郡。
田野之中,裸露的土地呈现出一种枯黄与灰褐交织的黯淡颜色。
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卷过,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尖利而萧索的呜咽声,将尘土扬得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大片,让人看不清来路,也瞧...
帐中烛火摇曳,将陈留枯瘦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斑驳土墙上,如一条濒死挣扎的蛇。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于案几半寸之上,微微颤动,仿佛那方寸木纹间正游走着无数细小的冰针,一触即溃。门外风声呜咽,似有万千冤魂在关隘缝隙间穿行低语,忽而一声闷雷滚过天际,震得窗棂簌簌落灰——这雨,终究是要来了。
门帘掀开,带进一股湿冷夜气。曹铄垂首而入,玄色袍角沾着泥水,发髻散乱,靴底污泥未干,腰间佩剑鞘口豁了一道裂痕,露出里面暗哑剑锋。他不敢抬头,只将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额头抵住冰冷地面,声音嘶哑:“儿……叩见父亲。”
陈留没应。
他只是盯着那枚嵌在曹铄左耳垂下的玉瑱——温润白玉,雕作云螭衔珠之形,是当年曹操亲赐予长孙的礼器,象征宗法正统、嫡脉承续。如今玉色晦暗,蛛网般细裂纵横,裂痕深处沁出一点褐红,不知是血,还是经年污垢渗入肌理。
“你带了多少人?”陈留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
“……三骑。”曹铄喉结滚动,肩背绷紧,“随儿同归者,唯典满、许仪二人,余者……皆陷于东郡。”
“东郡?”陈留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扣住案沿,指甲缝里迸出血丝,“你从东郡来?那魏延赵云既已破曹氏诸城,何以容你脱身?”
曹铄肩头一颤,却未答。
陈留忽然笑了。不是怒极反笑,亦非悲极失态,而是那种被抽去脊骨后,仅凭一口气吊着的、近乎虚无的冷笑。他慢慢起身,绕过案几,步履不稳却执拗地走向曹铄。胡床吱呀呻吟,烛火随之狂跳,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剪影。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曹铄下巴,强迫其抬头。
烛光映照下,曹铄右颊一道新愈刀疤蜿蜒至耳后,皮肉翻卷处尚未褪尽紫青;左眼下方淤青未散,瞳仁却异常清亮,甚至带着一丝陈留从未见过的、近乎冷硬的澄明。
“说。”陈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谁放你回来的?”
曹铄嘴唇翕动,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随即咬牙:“……魏延。”
帐内死寂。
连烛芯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陈留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几乎要嵌进曹铄颧骨。他盯着儿子眼中那点光,像在辨认某种陌生凶兽的瞳孔纹路。良久,他松开手,直起身,转身踱至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冷雨裹挟着腥气扑面而来,打湿他鬓角灰发。远处山峦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墨色巨兽脊背,而近处汜水关墙垛上,守卒身影在火把照耀下佝偻晃动,如一群负重爬行的蚁群。
“魏延……”陈留喃喃,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撕裂雨幕,惊起檐角栖鸦,“好!好一个魏文长!他竟敢放你回来?他知不知道——你这一趟,比千军万马更利!”
曹铄伏在地上,额头重新贴回冰冷砖面,声音闷哑:“魏延说……‘曹公若信得过我,便信得过他儿子;若信不过,便杀之祭旗。我放他回来,不是为曹家,是为天下人看一眼,什么叫‘活人能走的路’。”
陈留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曹铄后颈汗毛、颤抖的肩胛、沾泥的袍袖……最终落在那枚碎裂的云螭玉瑱上。
“天下人?”他重复一遍,嘴角扯出讥诮弧度,“天下人何时睁过眼?他们只看得见粮价涨跌、赋税多寡、刀斧临头——谁管你曹魏是存是亡,谁管你魏延是忠是奸?”
话音未落,他忽而俯身,探手入曹铄怀中。曹铄本能欲避,却被典韦无声按住肩头。陈留掏出一方油布包,层层掀开,露出一枚青铜虎符——半块,断口参差,阴刻“河内”二字尚存,另一侧“骁骑”二字已残缺不全。
陈留手指抚过断口,指腹沾上些许暗红锈迹,不知是血,还是铜锈沁出的铁腥。
“你从魏延那里,拿回了这个?”他问,语气平淡得如同询问今日饭食。
曹铄闭目,点头。
“他为何给你?”
“他说……”曹铄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斐潜设八省八部,分权制衡,使政令不出中枢则难行;曹公若仍以私信代诏令,以亲族代官吏,以威压代教化,则纵有百万雄兵,亦不过一具披甲骷髅。此符还汝,非示恩,是示病。’”
帐中烛火猛地一矮,几近熄灭。
陈留静立良久,忽然抬手,将那半枚虎符狠狠掷向地面!
“哐啷——”
青铜撞击青砖,发出刺耳锐响,碎成三片,其中一片弹跳着撞上曹铄额角,划开一道细血线。
“病?”陈留一字一顿,眼中血丝密布如蛛网,“他倒真敢说!”
他猛然转身,抓起案上未干的急报,抖开,指着曹氏沦陷诸城名录,手指因用力而青筋暴起:“谯县、陈留、定陶、济阴……这些地方,哪个不是我曹氏数十年经营?哪个不是靠宗族联姻、豪右输粮、乡老荐贤一步步扎下根须?你告诉我,斐潜那八省八部,如何让一个山野猎户识得《民律要略》?如何让一个羌寨头人听懂《蔡氏千字文》?如何让一个连‘赋’字都不会写的佃农,去稽查县令田曹隐匿的亩数?!”
曹铄依旧伏地,却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摊开。
掌纹纵横,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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