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刀兵不够锋利，而在于刀锋所向，竟无一处可落的土壤。

    “所以……”他喉结微动，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乡学，才是新政之犁铧？”

    “对。”斐潜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饮一口，“犁铧若钝，可磨；若无土可耕，纵使神兵利器，亦不过悬于虚空之饰物。而乡学之妙，正在于它既非官府之衙署，亦非豪强之私塾。它立于宗祠旁，设于社坛侧，由乡老荐举、乡师执教、乡民共筹——官府供其薪米，却不主其课程；豪强捐其资财，却不得改其章程；连青龙寺僧侣，亦只可为乡师备课、编印《识字简本》，绝不可登堂讲授‘忠君’‘尊长’之训——只教识字、算账、辨药草、识节气、量田亩、记契约。”

    司马懿怔然。这分明是将权力最精微的末梢，从官府与豪强的双重掌心里，悄然抽了出来，种进泥土本身。

    “那……乡议堂？”他追问。

    “乡议堂所议三事，最重者非沟渠赋税，而是‘荐贤’。”斐潜目光如炬，“每月乡议，必推举一名‘能吏’：或善理水患，或精于蚕桑，或通晓律令，或勇毅过人。此人经乡师考校、县丞覆核，若确有实绩，即录为‘乡佐’，授‘劝农文书’，秩比百石，俸禄出自本地义仓，而非朝廷度支。三年称职，可荐至县衙为吏；五年卓异，由青龙寺考其德行、才具，送长安‘政学堂’深造——此学堂不试诗赋，专考《田政实务》《水利图谱》《狱讼案例》《市易折算》。结业者，授‘州佐’衔，分派各郡，为郡守副贰，专司农、工、商、刑诸务。”

    司马懿呼吸一滞。这已非寻常吏治，而是另辟蹊径，从乡土肌理中自行孕育出一套与旧官僚体系平行、却又深度咬合的新脉络。它不争庙堂之位，却悄然截断了旧体系向下输送权力的毛细血管；它不废郡县之制，却让郡县之权，必须经由乡里之验、乡议之准、乡学之育，方得真正落地。

    “若……豪强阻挠乡学？”他问得极轻，却重如磐石。

    斐潜放下茶盏，烛火在他眸中燃起两簇幽蓝焰：“去年冬，冯翊郡有大姓毁童蒙塾，殴伤乡师。青龙寺未请郡守，径发《乡约公告》于全县：凡毁学塾者，其名不载于《乡贤录》，其子孙不得入乡议堂，其田产买卖，须加征三成‘愚氓捐’——此捐专充邻乡学塾之费。三日后，该县十七乡，自发聚众三百，携锄耒、持桑叉，列于大姓庄门之外，不言不语，静立整日。大姓阖门不出，翌日遣管家捧银百斤，叩首于塾门，请乡师复课。”

    帐内寂静如渊。炭火光芒温柔，却照见司马懿额角微微沁出的细汗。他忽然彻悟——斐潜所筑，并非高台楼阁，而是以民心为基、以乡约为纲、以利害为绳，织就一张无形巨网。网眼细密，柔韧无比，官府之令、豪强之势、甚至山川之险，皆难挣脱其经纬。此网不缚人手足，却缚住人心所向、利益所系、荣辱所在。

    “主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拜伏地，额头触到冰冷的毡毯，“亮此前所虑，唯在政令难达，如隔千山。今方知，千山非在路途，而在人心之障；而破障之斧，并非刀兵，乃是……”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乃是让每一乡之民，皆知其田亩之数、其粮税之额、其沟渠之利、其子弟之学——知之，则思之；思之，则议之；议之，则主之。主之，则新政非主公之政，乃万民之政！”

    斐潜虚扶其臂，笑意温厚：“孔明终见根本。”

    司马懿起身，胸中块垒尽消，唯余一片澄澈。他不再追问八省八部如何运转，亦不忧虑南阳荒芜如何整治，因所有难题的答案，早已在方才那幅素绢、那卷竹简、那场静默的乡民集会里，给出了最质朴也最锋利的解法。

    帐外风势渐弱，雪落无声。铜灯灯芯“噼啪”再爆一星，光芒陡盛，将两人身影投于帐壁，巍然如松柏并立。案几上，那幅《乡学简式图》静静铺展，麦穗纹样的竹简横卧一旁，青瓷茶盏里，最后一片茶叶缓缓沉落杯底，宛如一个时代沉潜的伏笔。

    此时，中军帐外值更的兵卒轻步走过，甲胄微响，却未惊扰帐内分毫。帐中烛火，正以恒定的节奏，燃烧着，照亮着，也预示着——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河洛厚重的雪幕，那遍布乡野的三百七十二所乡学，将同时升起炊烟；三百七十二群孩童，将同时开口诵读第一个汉字；三百七十二双粗糙的手，将同时握紧第一把属于自己的犁铧。

    而这一切，无需檄文宣告，不靠鼓乐宣扬，只凭柴米油盐的日常，只赖生计荣辱的切肤，只依乡音俚语的传递，便足以在十年之内，将新政的根须，深深扎进华夏大地最古老也最坚韧的泥土之中。

    司马懿凝视着那沉底的茶叶，忽然低声道：“主公，亮愿为南阳首设‘乡学总教习’，不领太守印绶，但督一郡乡学之建、乡师之选、乡议之规。若成，则天下可效；若败……亮自请削籍为民，永不言政。”

    斐潜久久未答。他望着帐顶垂下的帷幔，那上面绣着的云纹，在烛光下流转如活物。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重得如同盟誓：

    “好。便以南阳为砧，以乡学为锤，以万民之心为铁——锻我新天。”

    帐外，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铅灰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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