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辰时初刻。
雁门关的城墙垛口上还凝着一层白霜,守夜的士卒正抱着长矛打盹,就被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喊惊醒。
“烽火!饮马燧烽火!”
瞭望塔上的哨兵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北方天际那几道尚未散尽的粗黑烟柱。三急两缓,是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外敌大规模入侵,或关隘失守。
整个雁门关瞬间被惊醒。
鼓声、号角声、杂沓的脚步声、军官的喝骂声混成一片。戍卒们慌忙披甲持械涌上城墙,睡眼惺忪的脸上写满惊疑——北燕人打来了?没听说啊!
徐锐是被亲兵从榻上叫醒的。他披衣登上城楼时,脸色比霜还冷。
“哪个方向的烽火?”他问。
“正北偏东,饮马燧起烟,三道梁、鹰嘴崖接力,一路传过来的!”瞭望哨兵声音发颤,“按烟柱看,是‘最急军情,速援’!”
徐锐的心猛地一沉。
饮马燧……那是周瘸子守的燧台。姬凡昨夜派人送来的密信里提到,若有变故,会以烽火为号。但“最急军情”……难道他们在青石峡暴露了?还是赵惟庸提前发动了?
“将军!”副将匆匆赶来,低声道,“钦差行辕那边来人了,问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一队禁军已簇拥着一名文官登上城楼。正是赵惟庸的心腹,兵部主事刘珉。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矜持笑容,但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阴鸷。
“徐将军,这烽火狼烟的,所为何事啊?”刘珉慢条斯理地问,目光却扫向北方烟柱,“莫非是北燕犯边?可下官昨日才收到边报,说燕然山以北的胡骑并无异动啊。”
徐锐按住腰间刀柄,声音平稳:“烽火传讯,未必都是外敌。也可能是境内有变,譬如……流寇、马贼,或是军械被盗,戍堡遇袭。”
他刻意在“军械”二字上顿了顿。
刘珉笑容微滞,旋即恢复:“徐将军说笑了。雁门关防区之内,哪来那么多流寇马贼?至于军械被盗……”他拖长声音,“倒是要严查。毕竟,近日裁撤边军,人心浮动,保不齐有人铤而走险。”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若徐锐借烽火生事,他就反咬一口,说是裁军引发的乱兵盗抢。
徐锐冷笑:“刘主事放心,雁门关治下,乱不了。倒是这烽火蹊跷,本将需派人前往查探,以免误判军情,惊扰了钦差大人。”
“查探自是应当。”刘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让周围几个将领都能听见,“不过,下官奉赵大人之命督办裁军事宜,眼下边军人心不稳,贸然调兵,恐生变故。依下官看,不如由我禁军派一队精锐前去,既显朝廷体恤,也免得边军兄弟辛苦。”
这是要夺权,更是要封锁消息!
徐锐身后几个将领脸色顿时难看,手按刀柄。刘珉身后的禁军也踏前半步,气氛骤然紧绷。
“刘主事,”徐锐盯着他,一字一句,“雁门关防务,乃本将职责所在。烽火起于关内,自当由边军处置。禁军护卫钦差,责任重大,就不必劳烦了。”
“徐将军这是信不过禁军?”刘珉眯起眼。
“本将是按规矩办事。”徐锐寸步不让,“若刘主事执意要越权,不妨请赵大人亲自来与我说。”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似有火星迸溅。
半晌,刘珉忽然笑了:“徐将军忠勇,下官佩服。既如此,便依将军。不过……”他话锋一转,“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查探人数不宜过多,且需有禁军‘陪同’,以安民心。徐将军,这总不过分吧?”
陪同?是监视!
徐锐知道,这是刘珉的底线了。再争下去,对方很可能直接抬出圣旨压人。
“可。”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本将派一队斥候,二十人。刘主事可派五人‘陪同’。”
“十人。”刘珉讨价还价。
“八人。”徐锐半步不退。
“……成交。”刘珉深深看了徐锐一眼,拂袖转身,“那下官就在行辕,静候将军佳音了。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他带着禁军离去,城楼上紧绷的气氛却未消散。
“将军,这分明是……”副将急道。
“我知道。”徐锐打断他,目光仍盯着北方渐散的烟柱,“但眼下不能撕破脸。赵惟庸手握圣旨,我们硬来,正中他下怀。”
他招来亲信,快速低语:“派两队人。一队明面上,由王校尉带队,二十斥候,按约定带八个禁军‘陪同’,大张旗鼓往饮马燧方向去——慢点走,拖时间。”
“另一队,”他声音压得更低,“选十个最信得过的老兄弟,轻甲快马,不带旗号,从西边老鹰涧绕过去,直插黑松林。告诉带队的,若见到姬凡,一切听他调遣;若见不到……见机行事。”
亲信领命而去。
徐锐独自站在城楼风口,朔风灌满披风,猎猎作响。
姬凡小子,你到底在饮马燧点了多大一把火?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黑松林边缘。
姬凡勒住老马,喘着粗气。左肩的伤口在狂奔中再次崩裂,血已浸透半边衣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耿大牛和柳文清共乘的那匹母马更是口吐白沫,显然已到极限。
“下马,步行。”姬凡咬牙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耿大牛扶住。
眼前就是黑松林。
名副其实,一片望不到边的墨绿松海,即便在严冬也苍郁得近乎阴森。林间积雪很厚,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咽般的啸音。
“头儿,你脸色不对。”柳文清伸手探他额头,触手滚烫,“你在发热!”
“死不了。”姬凡甩开他的手,从怀中掏出周瘸子给的油布包,取出里面的信号焰火——两红两绿,共四支。
“找地方隐蔽,等天黑。”他环顾四周,指向一处背风的岩石夹缝,“那里,能看到林间小道,又不易被发现。”
三人藏好身形,耿大牛扒开积雪,用枯枝和松针做了个简陋的掩体。柳文清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分给姬凡和耿大牛。
“按燕七说的,车队会在子时三刻抵达这里,与影卫交接。”柳文清就着雪水啃着硬饼,声音含糊,“我们只有三个人,一把弩,十二支箭,两把短刀。怎么拦?”
姬凡靠坐在岩石上,闭目缓了口气:“不拦车队。”
“啊?”耿大牛愣住。
“拦不住。”姬凡睁开眼,眸子里烧着病态的火光,“两百多私兵,我们三个硬碰是送死。我们要拦的,是来交接的‘影卫’。”
柳文清瞬间明白:“你是说……冒充影卫,抢先接走兵甲?”
“对。”姬凡摸出那枚黑色令箭,“有信物,有燕七画的路线图,我们比真正的影卫更早到。只要在交接前截住车队,亮出令箭,声称计划有变、提前交接,或许能唬住一时。”
“可我们只有三个人,怎么运走那么多兵甲?”耿大牛还是不解。
“不运。”姬凡摇头,“烧掉。”
柳文清和耿大牛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多箱兵甲弓弩,还有火药……全烧了?!”耿大牛眼睛瞪圆。
“烧了最干净。”姬凡声音冰冷,“赵惟庸敢动,凭的就是这批军械。没了军械,他那点私兵掀不起大浪。至于影卫……只要兵甲被毁,他们任务失败,自会退缩。赵惟庸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京城里必然还有其他后手,但没了这批硬货,他的筹码就少了一大半。”
柳文清思索片刻,缓缓点头:“釜底抽薪,虽险,但可能是唯一能快速破局的办法。只是……如何烧?车队守卫森严,我们近不了身。”
姬凡看向黑松林深处:“等。等他们停车休整,等天色最黑、人最困的时候。燕七说过,车队会在林外三里处的‘老鸦坡’停下,做最后一次休整和检查,然后才进入黑松林交接。老鸦坡地势高,背风,适合扎营,也适合……放火。”
他顿了顿,补充道:“周伯给的焰火,红色示警,绿色平安。如果我们得手,就放绿色,饮马燧看到,会再燃一次烽火,通知徐叔‘事成’。如果我们失败……”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耿大牛一捶地面:“干他娘的!烧了龟儿子的本钱,看他们还怎么造反!”
柳文清却忧虑更深:“姬兄,你伤重发热,不能再逞强。放火的事,我和大牛去。”
“不。”姬凡摇头,“令箭在我手里,只有我能冒充影卫的头目。你们掩护我,制造混乱,吸引注意。”
他看着两个同伴,眼神恳切而决绝:“若事不可为,你们立刻撤,回雁门关找徐叔,把知道的一切告诉他。总得有人……把真相带出去。”
岩缝里陷入沉默。只有风过松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鸦啼。
腊月廿九,午时。
饮马燧。
周瘸子蹲在烽火台旁,就着雪水啃冷饼。烽烟早已散去,只余下焦黑的柴堆和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
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眯眼望去,一队约三十骑正朝燧台奔来,前面是边军斥候打扮,后面跟着七八个禁军服色的骑兵——正是徐锐派出的明面查探队伍。
带队的是个姓王的校尉,周瘸子认得,是徐锐的心腹。
“周老哥!”王校尉老远就喊,“咋回事?谁点的烽火?”
周瘸子拄着拐杖站起,等队伍到近前,才慢吞吞道:“俺点的。”
“你点的?”王校尉下马,走近,“啥情况?北燕人来了?”
“没有北燕人。”周瘸子摇头,“是几个小子,偷了军马,往南跑了。俺怕他们惹出乱子,就点了烽火。”
“偷军马?”王校尉愣住,随即皱眉,“老哥,偷军马最多算盗案,点最高级别的烽火……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周瘸子独眼一翻,“那几个小子手里有弩箭,还伤了人,往南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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