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大将军府的规制甚大,如同这个时代的所有官署一样,兼顾治政和主官居住两种功能。
此处其实就是当年曹真的大将军、大司马府,曹真死后按照惯例被朝廷收回,如今曹宇成了这里的主人。后来司马懿任大将军的...
帐外风雪愈烈,卷着碎雪撞在帐布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仿佛整座军营都被裹进一只灰白巨兽的咽喉里。司马懿掀开帐帘时,寒气如刀劈面,他却只将裘袍领口拢紧半分,目光扫过营中——火把在风里摇曳如垂死萤虫,士卒蜷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呵出的白气刚离唇便凝成霜粒,落在胡须与眉睫之上;几辆粮车陷在冻土与积雪交界处,车轮半埋,辕木结着厚冰,挽马静立如石雕,唯有鼻孔喷出微弱热气,在冷空气中划出两道短促的白痕。
司马昭跟在他身后三步,见父亲驻足良久,欲言又止。
“子上。”司马懿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竟压过了风声,“你昨夜可曾听见鼓声?”
司马昭一怔:“鼓声?今晨未闻鼓响。”
“不是今晨。”司马懿缓缓转过身,眸光沉静如冻湖,“是昨夜三更。我帐中听得真切——西面十里,襄平城头,擂了三通鼓。”
司马昭心头一跳:“父亲是说……公孙渊遣人示威?”
“非也。”司马懿抬手,指向远处被雪雾遮蔽的襄平轮廓,“鼓声不急、不乱、不怒,节奏匀如叩钟。若为示威,当击急鼓以震我军心;若为警夜,当连击五更梆点;此三通,缓而重,一声长、二声短、三声拖曳如叹息——是祭鼓。”
“祭鼓?”司马昭皱眉,“冬月无祀期,何来祭祀?”
“有。”司马懿转身入帐,掀袍坐定,炉火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辽东旧俗,冬至前七日,郡守登城,设牲醴,拜天、祭地、酹先祖,名曰‘守岁鼓’。鼓毕,阖城闭门,不纳生人,不启仓廪,不发军令,谓之‘封城’。此乃高句丽、扶余、濊貊诸部共承之礼,公孙氏据辽东三世,早已习以为常。”
司马昭恍然:“所以……公孙渊已知寒气早至,亦知我军难攻,故行此古礼,示其坚守之志?”
“不止。”司马懿从案角取过一卷竹简,展开半尺,指尖点向其中一行墨字,“你看此处,《汉书·地理志》载:‘辽东,沃野千里,山林深密,冬则积雪没膝,春则冰澌壅川,故民重守、尚固、畏变。’——重守者,非仅守城,更守时、守序、守旧制。他敲这三通鼓,是在告诉全城百姓:天寒已至,岁序已定,我公孙氏仍为辽东正统之主,代天守土,代祖守城。鼓声一落,民心自稳,士气自固。”
帐内一时寂静,唯余柴火噼啪轻响。
司马昭默然良久,忽道:“那傅嘏之策,分屯诸城、待春再攻,岂非正合其意?我军既不能战,彼便得以安坐城中,养精蓄锐,整饬器械,修缮雉堞,甚至还可遣细作混入我诸屯之间,散谣生事……如此一拖数月,待到春暖,襄平坚如磐石,我军反成疲师。”
司马懿颔首:“正是如此。傅嘏智在避险,却不察险之本相。他只见寒气伤我士卒筋骨,却未见寒气亦为公孙渊所倚之盾。此非天助我,实为天赐公孙渊一道铁壁。”
司马昭心头微凛:“那……父亲之意?”
“退兵不可。”司马懿声音陡然一沉,“三万中军离京已逾百日,若无尺寸之功而返,朝中必有议:或谓我畏敌、或谓我怠战、或谓我私蓄兵势而观望帝疾。曹睿虽病,耳目未聋,尚书台、中书监皆有眼线。况陛下近来屡召太医署问诊,诏书一日三至,分明已是强撑之象。我若此时退,便是弃局认输。”
“那……强攻?”司马昭脱口而出,旋即自知荒谬,“士卒冻疮溃烂者已逾三千,弓弦僵硬不堪引,云梯踏板结冰滑如镜面,冲车轮轴冻裂三辆……如何攻?”
司马懿却未否定,只从案下取出一匣,掀开盖子——内里并非刀剑甲胄,而是十余支竹管,每管封泥严实,管身刻有细小朱砂字:“玄菟”“辽隧”“乐浪”“带方”“望平”“高显”……
“这是何物?”司马昭俯身细看。
“火药。”司马懿指尖捻起一支,轻轻晃了晃,“不是南郡匠人所制之‘爆竹火’,亦非军中试用之‘烟球火’,而是我命河内张氏匠坊,依《墨经·备穴》残篇,参以鲜卑人炼硫磺之法,再经三年密制之‘地雷火’。硝、硫、炭三料配比极精,装填于竹管之内,两端以油蜡封死,中置引信,埋于地下三尺,燃之则地动墙裂,碎石飞溅,纵是夯土城墙,亦可崩其基脚。”
司马昭瞳孔骤缩:“父亲……早有准备?”
“去年七月,我自洛阳出征前,便已令张氏将首批三十管运往幽州,藏于蓟城军械库。八月整军时,已命人分批转运至各新克之城——玄菟、辽隧、乐浪,皆已埋设。今晨我已密令孙礼、秦朗、毌丘俭三人,各遣心腹校尉,携火药图样与引信火种,星夜潜赴襄平城下,择其北、东、南三面城墙之下,依图掘穴、布管、覆土、掩迹。”
“北面靠山,土质松软,易掘;东面旧有护城河,今已冰封,冰下泥土湿润,最宜引信传导;南面城门之外,有一片废弃陶窑,窑坑深达丈余,可藏火药十管以上——三处皆不临主街,不易惊动守军。”
司马昭喉结滚动:“父亲是要……炸塌城墙?”
“不。”司马懿摇头,“炸塌易致守军死战,反激其同仇之心。我要的是——震。”
他伸指,在案上画出襄平城轮廓,点向北墙根处:“此处为旧年地震裂隙所在,土层虚浮,砖石接缝处多有渗水痕迹,每逢雨季便生青苔。若于其下埋火药六管,同时引爆,震波自下而上,墙体必簌簌落灰、砖缝迸裂、女墙歪斜,而城墙主体尚存。守军但见城摇地动、瓦砾纷坠,必以为地龙翻身,天罚将至。”
他又点向东墙:“此处为公孙渊新筑之‘镇东楼’根基。楼高三层,重檐飞角,全凭四根楠木巨柱撑持。若于柱基之下埋火药四管,引爆之后,柱础移位,整座楼阁将向内倾斜,虽不即塌,然梁木呻吟、斗拱错位、窗棂尽裂。守军登楼瞭望,但觉脚下晃荡,耳闻木啸如鬼哭,岂敢再居其上?”
最后点向南门:“此处为陶窑旧址,窑坑之下,正通襄平城内一条废弃水渠。渠宽三尺,深五尺,直通城中府库后巷。我已遣细作三月,绘得此渠走向,今夜便由二十名精卒,自渠口潜入,沿渠匍匐而行,至府库外墙下,凿孔三处,各埋火药两管。明日午时,三处齐燃——火起不焚库房,却使烟尘漫溢,弥漫整条后巷。守军但见浓烟滚滚自地底涌出,必疑地道火攻已至,仓皇调兵堵截,城头兵力必空。”
司马昭额角沁汗:“父亲……这等布置,需多少时日?”
“今夜子时,第一拨人已出发。”司马懿语气平淡如述天气,“火药引信以狼粪、硝石、松脂秘制,燃速可控,快则半刻,慢则两刻。明晨卯时初,北墙先震;辰时中,东楼倾颓;巳时末,南门烟起。三处皆不致命,却处处挠心——如蚁噬木,如虱啮肤,如影随形,如咒缠魂。”
他顿了顿,炉火映得眼中幽光浮动:“公孙渊此人,善谋而不决,多疑而少断。他若见城墙无损而地颤不止,必疑魏军得异术;见楼阁将塌而不塌,必恐神明降谴;见烟自地出而不明其源,必惧腹背受敌。三疑叠加,其心必乱。心一乱,则令必迟,兵必散,粮必误,谍必漏。”
“而我军……”司马昭接道,声音渐亮,“正可趁其心乱之际,佯作攻城之势,虚张声势,鸣鼓呐喊,列云梯于北墙,陈冲车于东门,扬旌旗于南阙——彼若出兵迎战,我则收兵;彼若闭门不出,我则鼓声愈急,火把愈密,似真欲破城!”
“不错。”司马懿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此谓‘攻心不攻城’。他守的是一座城,我攻的是一颗心。城可修,心若溃,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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