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抬头,手里拿着把小锤,正敲打木屐的榫头。雨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林小宝假装鞋带松了,弯腰系鞋。
就在俯身刹那,王大力左手一扬,一把钥匙轻轻落在砖缝间。黑胶布缠着柄,齿痕清晰。
林小宝伸手,指尖触到金属的凉。
——和他袖中齿轮的缺口,完全吻合。
他直起身,眼角余光扫向身后。
林建国站在几步外,正低头掏烟。火柴擦亮,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两下。
然后,他咳起来。
咳、咳、咳、停。
林小宝浑身一僵。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节奏。
三轻一重。
他盯着父亲的背影。那咳嗽声干涩,短促,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又强行挤出来。而林建国自己似乎毫无察觉,咳完还吸了口烟,继续往前走。
王大力始终没抬头,只是把修好的木屐摆正,站起身,拖着跛脚慢慢走远。
林小宝跟上父亲。
两人走过老桥。
桥板松动,每走一步,吱呀作响。桥下是条臭水沟,漂着菜叶和塑料袋,水面倒映着破碎的灯影。
他忽然停下。
“怎么了?”林建国问。
林小宝没答。他在数。
第三步、第六步、第九步……
桥身震动的频率,和赌场里那个节拍器,一模一样。
他蹲下,手摸桥墩裂缝。指尖蹭到一层黏腻的绿苔,滑得像某种分泌物。
“快点,要下雨了。”林建国在身后说,声音干涩。
林小宝回头。
看见父亲右手无意识地敲着裤缝——
哒、哒、哒、咚。
他张嘴想喊,却听见桥下水流突然变了调。
像有人在水底拨动锈蚀的发条。
他猛地站起,拉着父亲快步过桥。
回到家,煤油灯微亮。
王秀兰在缝补一件旧衬衫,针脚密得几乎不留空隙。线是拆过的,颜色略浅,在布上留下蛛网般的痕迹。
林小雨蜷在炕角玩布娃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林小宝坐下时,她忽然抬头:
“哥哥,表走得不对,它在哭。”
王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线头绷断。
“瞎说什么。”她低声说,低头重新穿针。
林建国去厨房倒水。杯壁凝着水珠,滴落的节奏却是:
滴、滴、滴、停。
林小宝盯着妹妹的布娃娃。
纽扣眼睛少了一颗。空洞朝向门的方向,像在等谁进来。
他没动。
但袖中齿轮,又转了一圈。
清晨。
弄堂口的自来水龙头前已排起队。刘芳她娘在搓衣,肥皂泡浮在水面,破裂时发出细响。
林小宝提桶靠近,听见她嘴里低声哼着:
“一,转圈圈……”
节奏分明。
他不动声色地接水。
“昨儿夜里,你们家灯亮到三点。”老孙家抱着鸡笼路过,冷笑一声。
林小宝低头看水桶。
“我爹失眠。”他说。
老孙家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你娘,怎么也跟着敲床板?”
说完快步走开。
林小宝低头看水面。
倒映着他脸。
嘴角微微上扬——
可他根本没笑。
学校走廊。
晨读时间。
张校长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表格。他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林小宝身上。
他走过来,把一张纸放在课桌:
“林小宝同学,家里情况有变化吗?”
语气平和。
手指却在桌角轻轻敲击:
叩、叩、叩、停。
林小宝低头看表。
是新的家庭经济调查表。
他摇头:“没有。”
张校长笑了笑,转身时袖口露出一截蓝布条。
颜色陈旧。
和王老板那件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李老师站在远处批改作业,忽然咳嗽三声,然后迅速捂住嘴,眼神望向林小宝。
林小宝没动。
但他在心里,把所有人记下了。
光头——摸耳朵=真牌
瘦子——舔唇=紧张=可能虚张声势
塌鼻子——摸裤袋=有刀
林建国——咳嗽=节奏感染
王秀兰——断线=情绪波动
林小雨——布娃娃缺眼=信息接收异常
刘芳她娘——哼歌=被动传递
老孙家——质问=监视者
张校长——敲桌=系统节点
蓝布条——王老板与校长关联
他还记住了钥匙的齿痕。
和齿轮的缺口。
像一把钥匙,找到了锁孔。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把锁,早就被人动过手脚。
当晚,王老板在干菜铺后屋,对着一面蒙尘的铜镜,用镊子夹出一枚微型胶卷。
镜头对准的,正是林小宝弯腰捡钥匙的瞬间。
他把胶卷塞进一支空牙膏管,写下一行字:
“猫四已醒,建议启动b计划。”
然后点燃火柴,烧掉了原稿。
火光中,他袖口的蓝布条轻轻晃动。
像一面降下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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