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不好,这段时间不常去公司,所以尤敬尧以为今天程总也只是跟往常一样在家休养——难怪一直联系不上。
曾绍没时间解释,只叮嘱道:“既然他信你,也请你不要让他担心。”
“我知道了!”尤敬尧心裏记挂着程之卓,差点要挂电话,转而又想起来,“不过之前程总让我找段克渊,人已经找到了,还没通知顾总那边,我本来想问程总的意思,那现在该怎麽办?”
曾绍皱眉,“段克渊?”
尤敬尧:“是啊!”
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倒是突然蹿出来了。找人的事程之卓提过一嘴,还说顾胜朝对他这个亲弟弟似乎并没有外界传言那麽忌惮。三家多年的恩怨皆由顾胜卿而起,即便曾绍因为换药而痛恨这个顾二少,却也不能真的让他客死异乡。
这几个月段克渊东躲西藏也确实机灵,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难怪顾氏连派几波人去寧城周边都翻不出来。
“顾胜朝提的要求,他那边一定要知会,另外——”曾绍略作思忖,“老顾董那裏也要走漏些风声。”
程之卓是受顾胜朝的威逼寻找段克渊的下落,这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曾绍却不愿意程之卓做赔本买卖,一来顾家需要有人牵制,二来他也想让顾先元感念程之卓的恩情。
这倒提醒了尤敬尧,他想起程之卓的嘱咐,反而说:“这个人情恐怕还是曾总来做更合适。”
曾绍:“什麽意思?”
“程总再怎麽着也收留过段克渊,加上之前他给程总换药,于情于理顾氏都不该为难程总,”尤敬尧话锋一转,“倒是您——”
当年是顾胜朝遗弃亲弟弟,庄建淮在背后推波助澜,这责任曾绍推脱不掉,因此倘若由曾绍出面找回来,这事也算有始有终,日后至少在老顾董面前不至于抬不起头。何况现在沈顾掐得正厉害,庄氏作为下级企业,无论站哪一方阵营都不好,倒不如两头不得罪,就看谁能笑到最后。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曾绍却不想借程之卓的花献佛,更重要的是保释程之卓才是当务之急,他根本没別的心思。
尤敬尧心裏明白,紧接着又说:“曾总,这就是程总的嘱托,他既然就在警局,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有问题,段克渊要是跑了,来日想抓只怕更难了!”
不会有问题?
曾绍莫名想起会议室裏庄建淮说的话,刚才他已经提前派人去警局走保释流程,手续办下来还要时间,但总归不会太久,只是曾绍不免多疑,以庄建淮的为人,他必定是有把握才会那麽说。
何况前世——
程之卓在看守所裏还真不一定安全。
于是曾绍看向张霆,
“那你去。”
可重生这件事即便算上庄建淮,也只有三个人知道,张霆不明就裏,还顺着尤敬尧的思路,“那毕竟是老顾董的亲儿子,我去和你亲自去,其中的分量天差地別。这样,我帮你去盯着保释流程,我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让人伤到程总一根汗毛!警局那边咱们早都已经打过招呼,我给你留足过来的时间——尤敬尧说的有道理,如果程总在这裏,他肯定也会让你先去找段克渊的,你不要辜负他一片心意。”
听到心意二字,曾绍难免心口一软,他不禁陷入犹豫,要说此刻和前世唯一的变数就在看守所,只是之前他们已经有过太多次的失败,要是这一次——
“时间不等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尤敬尧焦急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趁现在段克渊就在华城,曾总务必早做决断,否则等人跑了,搞不好才会真的牵连程总!”
“...”
“他在哪裏?”
…
此刻城乡结合部的一家便民小超市,段克渊终于理完货架,满头大汗地来找老板要日结工资。
收银台旁边的老式电脑正播放着老掉牙的电视剧,和靠在泛黄塑料糖果罐儿上的裂屏手机直播上演二重奏,生怕吵不死別人,老板挺着啤酒肚,拿着水果刀正切冻梨,闻言瞥他一眼,
“明儿你不用来了。”
段克渊一惊,“为什麽?”
“你搞清楚谁是老板!”老板撂了水果刀,明晃晃的镜面映出丑陋的嘴脸,“我说不让你干你就没得干!”
段克渊磨了磨后槽牙,勉强挤出一点讨好的笑意,“对不起,我不是质问您,可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听罢老板捏起一块冻梨,汁水四溢滴满了果盘,他悠闲地吃着,“现在行情这麽差,你要想在这裏做,工资就得减半。”
段克渊心说我以前要饭都能要到两千,而且附近都是居民区,每天进进出出的老头老太都不信这鬼话,还不是老板看在他残疾又急需工作才趁火打劫——要不是看在老板懒得检查身份证件,段克渊心想:可华城消费那麽高,就算住在城乡结合部,工资减半以后又要怎麽活?
老板风卷残云擦了擦嘴,胡渣上还残留着果肉,他打量段克渊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待收废品,“你一残废还想拿多少?到底做不做?”
段克渊不敢犹豫,“我做,我做!”
老板这才露出一口黑牙,端着盘子往裏走,段克渊想提醒他钱的事,又被他甩手打发,“还有,以后只管晚饭,早午饭你自己想办法,我这麽个小店还得供你吃喝,真把我当菩萨了…”
段克渊就盯着老板的背影暗自磨牙,他从寧城拼命逃回华城,不过是因为这裏始终势力混杂,不至于让顾氏只手遮天,但这麽下去,往后的日子可要怎麽办?
正这时,门口忽然传来急剎车声,段克渊猛一瞥见锃亮的车灯,只来得及拿住那把恶心的水果刀,然后前路就被一群黑衣黑眼镜彻底堵死。
“別过来!”
老板听见动静,一看来人是冲段克渊,站在裏间门口大喊:“不关我事啊!这人和我没关系,要打要杀你们出去,出去随便你们怎麽处置!”
“王八蛋,”段克渊积攒多时的怨气爆发,“老子给你白干整整两个月的黑工,死也拉你陪葬!”
华城之外是天罗地网,他早就做好被顾胜朝抓到的准备,可没想到进门的竟然是曾绍。
“怎麽是你?”
他话音刚落,随即看清曾绍身后出现的顾胜朝,慌忙间他往后一退,撞倒了重重货架。
“欸你赔我货架!”
“顾胜卿!”
“別过来!”段克渊攥着刀张牙舞爪,见状顾胜朝张开双手安抚道:“放下刀,跟我回家!”
段克渊多麽希望此刻顾先元从天而降,可顾胜朝再次开口,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奢望,“別动歪脑筋,这裏没有別人,乖,跟我回家!”
是了,他是顾胜朝的眼中钉,他还换了程之卓的药,此刻两个最希望自己粉身碎骨的人齐聚一堂,也许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绝望淹没段克渊,他笑得癫狂,那麽哪怕是死,也得是他自我了断,于是他将刀尖调转对准脖颈,大吼道:“跟你回去受折磨,不如干脆死在这裏!”
说完他闭上眼,同时听见刀尖刺破皮肉的声音,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甚至没有感受到冬日金属的冰冷。
原来死也没那麽可怕。
下一秒他睁开眼,却见鲜血正从顾胜朝指缝汩汩流出,段克渊张口说不出话,无比惊愕地看着对方,只听他忍痛牵起嘴角:“別怕,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当年的事毕竟深深烙印在段克渊的记忆裏,混着他的骨血长大至今,他哪裏敢相信顾胜朝此刻的善意?顾胜朝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又问:
“还记得当年你给我做的蛋糕吗?”
“什麽?”段克渊目光闪烁,拼命在记忆裏搜寻,恍惚间他瞥见货架上的儿童贴图,脑子嗡的一声,
“卡通蛋糕?”
顾胜朝眼睛一亮,眼泪就从眶裏落下,他扔掉染血的水果刀,再次向段克渊伸出臂膀,“哥哥错了,跟哥哥回家去,以后哥哥会对你好的!”
原来如此,段克渊呆愣在原地,颤抖着呜咽一声,然后顾胜朝轻轻抱住拍他后心,他才终于放声大哭。
“我儿子在哪裏!”
又一道苍老的声音冲进来,段克渊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缩,只见顾胜朝被顾先元一把拉开,然后他就落入一个更加成熟温柔的怀抱,
“胜卿別怕,爸爸妈妈在这裏!”
曾绍转头就看见冲进来的顾夫人。
妈妈
那一瞬间曾绍就想起秦曼华,难怪外界多年有传闻,顾夫人的五官和秦曼华其实并没有很大的重合度,只是这些五官凑在相似的脸型上,就鬼使神差让人想到挂在老宅餐厅裏那副硕大的人像画。
还是鲜活的人好,曾绍默默想,在顾夫人投来目光之前移开视线。顾胜朝擦了擦眼泪,“爸,妈。”
顾先元依旧不理大儿子,倒是顾夫人怕一碗水端不平,反而加深兄弟间的嫌隙,于是抱着段克渊哭了会儿也就站到顾胜朝身边。
“曾总一找到小卿就告诉我们,紧赶慢赶可算赶上了,”顾夫人看向周围,又忍不住哭起来,“我可怜的儿子,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我在这裏打工,一个月一千。”段克渊含着泪,还要咧开嘴笑。
老板腿肚子早都吓软了,跪在段克渊面前哭嚎:“冤枉啊我这两个月明明给的两千!”
曾绍看了眼段克渊,段克渊便嘴角一抽。
“我买条狗都不止两千!”倒是顾胜朝情绪激动,抬脚就踢,顾先元找回小儿子,骂人也中气十足,“够了,还嫌不够丢脸!”
段克渊猛地再次颤抖,仿佛受惊的兔子,顾先元立马换了轻声细语,“不怕胜卿不怕,咱们回家去,这裏太冷了…”
上车前,顾胜朝瞪了眼曾绍,他是让程之卓帮他先找到顾胜卿,谁知道让这家伙捷足先登,又或许根本是他俩串通好了耍他的,倒是顾夫人拉了拉儿子,笑对曾绍,“孩子总是无辜的,千万別把上一辈的恩怨放在心上,顾家会感念曾总今天的恩德。”
“顾夫人客气,本就是晚辈应该的,”面对顾夫人,曾绍竟然有一瞬间的紧张,然后他眼看顾先元亲手拉段克渊上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虽然之卓已经做过亲子鉴定,但保险起见,还请伯父伯母再亲自确认一遍。”
闻言顾夫人嘴角一僵,下意识看向车裏,远远望见段克渊张口,口型像是在叫妈妈,顾夫人心尖猛然一颤,只说:“多谢曾总提醒。”
事情办得火急火燎,最后曾绍目送他们离去,紧接着上了车,上车前手机振动,
来电显示是张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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