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无辜,将过往所有的罪责和残忍,都推到了萧云身上。
“都是萧云做的!都是她!若不是她与那魔头谢无妄茍合,又怎麽会生下你?我……我只是取了你一点血而已,你的根骨是萧云取的,不是我取的!你要是想要寻仇,大可杀了她,只求你放了我一命。”
萧不眠闻言轻笑出声,他似乎是听到了什麽极其有意思的话,道:“是吗?”
这时候的萧不眠,言行举止间已经有了后来那位寒微仙尊的影子。他总是习惯性地挂着浅淡的笑意,说话声音轻轻柔柔,如同春风拂面,却能让每一个站在他剑锋所指之处的人,从骨髓裏渗出寒意,控制不住地颤抖。
顾惟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叠地点头,“自然!千真万确!都是她!”
萧不眠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一直沉默跪坐在地的萧云身上,他弯下腰,凑近些,弯唇问:“阿娘,你觉得呢?是他说的这样吗?”
萧云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被至亲之人如此毫无底线地背叛,她愤怒到了极点,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
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可……可当时……我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你!是你说……你说你会像对待亲生骨肉一样对他,说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明明……明明他是不用生下来的……”
“明明我……我是不用给一个怪物当娘亲的……”
明见飘在旁边,听着这些锥心刺骨的话语,急得恨不得能实体化,冲上去捂住萧不眠的耳朵。
別听了……
然而,萧不眠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他们口中那个不该出生,被称作怪物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他像一个冷静到残酷的旁观者,听着他们互相推诿和哭诉。
他甚至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评价道:“我的确不应该出生的。”
说完,他又笑了笑,“不过不管怎样,还请你把你的命给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那柄薄剑骤然分解,化作数根森白冰冷的骨鏈,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顾惟慎的脖颈。
顾惟慎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颈间的骨鏈,喉咙裏发出“嗬嗬”的窒息声,挣扎了片刻,脸色由红转为青紫,最终气息彻底断绝,软软地倒了下去。
杀完顾惟慎,萧不眠甚至没有再多看瘫软在地的萧云一眼。
骨鏈极其乖顺地重新回到他的手腕上,他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门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伴随着鲜血喷溅的细微声音。
萧不眠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是萧云。
她用不知从何处摸出的匕首,决绝地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襟,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落,混合着脸上溅到的几点血污。
她望着萧不眠,那张与萧不眠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充满了临死前的哀恸,嘴唇艰难地翕动着,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
“放……放过观澜……求你……”
萧不眠的脸一半隐在门廊的阴影裏,一半被外面微弱的天光照亮。
他看着濒死的母亲,脸上没有任何悲戚,反而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一字一句地道:“我会杀了他。”
萧云还想说些什麽,只见萧不眠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身影便彻底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之中,没有一丝留恋。
再后来,萧不眠去了剑明仙山。
他找到顾观澜,将他的根骨取回。
顾观澜趴在地上,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惊恐地摇着头乞求,“不……不要!萧不眠,娘亲若是知晓了,她定会惩罚你的。你现在不是魔族吗?你那麽厉害,为何不能将你的根骨分给我?我只是想修仙罢了……我有什麽错?你把我的根骨还给我……还给我!”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不想被放弃,如果被师尊姬隋知道自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骨,他将会失去所有特权。
师尊不会再单独指导他,那些外门弟子艳羡崇拜的目光也会变成怜悯和鄙夷。
他不要,他不想做一个凡人。
顾观澜绝望地想着,为何,为何萧不眠明明是一个半魔,是一个魔物,却什麽好处都落在他的身上了。
萧不眠只是淡漠地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失去根骨的事,顾观澜没敢和姬隋说。
他实在害怕若是这件事被其他人知晓,他们看他的目光。
更怕被赶下剑明仙山,重新做回凡人。
所以即使別人谈起最近宗门裏那位腾空出世的天才时,顾观澜只觉得后脊发凉,没敢说萧不眠是他的兄长。
倒是偶尔会有人提起,说那位新晋的天才弟子,眉眼间似乎与顾观澜有几分相像。
但每当听到这种话,顾观澜非但没有任何与有荣焉的感觉,反而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脸色煞白,匆匆寻个借口狼狈离去。
萧不眠没有杀他,这种仿佛被无形枷锁永远禁锢的滋味,让顾观澜比死了更加坐立难安,备受煎熬。
顾观澜找了个要闭关修炼的理由,这一闭关就是一百年。
这一百年裏,明见看着萧不眠以惊人的速度崛起。他二十三岁引气入体,正式踏入仙途;二十五岁便凝结金丹,震惊宗门;待到一百岁时,他已是大乘期的修者,屹立于修仙界的顶峰。
而这时,按照魔族的寿命来计算,萧不眠方才算是正式成年。
明见:“……”
好吧,他承认他眼红了。
又过了四百年。
明见觉得萧不眠这个病娇的人设真是贯穿始终,屹立不倒。外界修士尊崇他,赞颂他光风霁月,有仙人之姿,是守护正道的标杆。实则这人內裏每天都在琢磨着怎麽杀人,或者盘算着下一个该找谁的麻烦。
不过这样的好处就是他的修炼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他杀起人来毫无理智可言,也不管对方是什麽身份、自己会不会受伤,想杀便杀了,完全遵循本能和一时兴起。这也导致他经常身受重伤,浑身是血。
大概是因为他的魂火没了,所以有时候在圆月之夜,他的伤就会更重,也不容易痊愈。
有一年,他在一群肆虐的魔物爪下,顺手救下了一个医修。
医修名唤叶檀舟,对于萧不眠这种不遵医嘱的伤者,叶檀舟总是被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尽心尽力地帮他治疗。
好在萧不眠自身修为足够强悍,并不是经常需要求助叶檀舟。
直到某一日,萧不眠主动找上叶檀舟,向他索要几枚能够快速提升修为的丹药。
叶檀舟十分惊讶,“你难得主动问我要东西……你这是打算去做什麽?”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萧不眠没有回答,只是拿走了丹药。
明见却心知肚明,他是要去杀姬隋了。
那时,姬隋那副躯体已经撑不了多久。
对于他的到来,姬隋一开始还疑惑,后来看见他浑身魔气和灵气缠绕,便也想起来了。
“若非是我,你的阿娘不会生下你。”姬隋并不觉得自己有什麽不对的地方,“你的魂火能够镇压万魔窟的万千魔物,庇佑我仙门正道免受魔族侵扰,这难道不是无上功德吗?你不感激我也就罢了,为何还想杀我?”
萧不眠挥剑,淡淡道:“很无聊。”
这时候的萧不眠,內心充满了对世间一切的厌倦。
他想,等到他将姬隋和谢无妄杀掉,他就把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毁灭了好了。
姬隋无法理解这种纯粹源于无聊的杀意,他放声大笑,觉得萧不眠简直是疯了。
然而,他的实力早已不是萧不眠的对手,没过多久便彻底败下阵来。
姬隋对此倒也并不十分恐惧,毕竟相比于现在这副行将就木的躯壳,他更渴望早日得到顾观澜那具年轻且天赋绝佳的身体。
可萧不眠在杀了他之后,顺手将他带来的几位亲传弟子也一并解决了。
萧不眠唯独给顾观澜留了最后一口气。当姬隋的残魂迫不及待地夺舍了顾观澜的身体后,才惊恐地发现,顾观澜体內的天品根骨早已不翼而飞。
姬隋从未如此生气过,他不知萧不眠用了什麽方法,竟然给顾观澜伪造了一个根骨尚存的完美假象,瞒天过海这麽多年,让他从未怀疑过!
若是他早些发现顾观澜是个没有根骨的废物,他绝不会选择他作为容器,更不至于现在因为夺舍而变得如此虚弱,连想再换一具躯体都做不到!
这个废物!
姬隋气得几乎发狂,他将顾观澜残存的魂魄彻底撕碎,又将那些碎片投入炼丹炉中灼烧,以泄心头之恨。
萧不眠,萧不眠!
姬隋咬牙,总有一天,他会杀了萧不眠。
另一边,姬隋身陨之后,魔族之主谢无妄认为时机已到,趁机大举攻打仙门。
危急存亡之际,萧不眠执剑,斩灭数万魔君。
谢无妄望着眼前额间红纹的仙尊,忽然像是发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笑着道:“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萧不眠歪了歪头,弯唇笑着,“那又如何?”
他也杀了谢无妄。
血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衫,额间的红莲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爬满了半张脸颊,显得妖异而圣洁。森白的骨鏈在他身后无声舞动。
周围的记忆碎片开始从边缘一角崩裂,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灰烬,洋洋洒洒地飘落,如同一场无声的雪。
明见抬起头,看着这逐渐消散的景象。
他知道,记忆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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