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孙翻开簿册，“包括减免苏州赋税、拨款修缮扬州驿道、任命南昌知县代理、释放九江冤囚等。”

    “可你知道这十一项事务，涉及多少百姓”苏录平静道，“减赋惠及农户三千七百户，驿道便利商旅日均千余人，代理知县上任三日即平积案十九起，冤囚中有三人已被判斩立决，若非我及时干预，早已人头落地。”

    他环视四周：“若非要层层上报、等待批复，等公文走完流程，这些人可能已经饿死、病死、冤死。而你们所谓的程序正义，就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刀”

    此言如雷贯耳，不少官员低头不语。

    “至于说我培植亲信”苏录忽然一笑，“那我请问，在座诸位，哪一位不曾提拔门生故旧李阁老门下桃李满天下，兵部尚书王大人也曾保荐族弟为参将，户部黄侍郎更是在家乡安排侄儿任仓大使为何他们不算结党，唯独我算”

    黄琮脸色涨红，欲辩无词。

    这时，一直沉默的皇帝忽然开口：“苏爱卿，你说法度重要，那你可曾想过，若将来有人假借依法之名，行专断之实，又当如何”

    全场屏息。

    这是最关键的一问。

    苏录深吸一口气，跪地叩首：“陛下圣明。臣以为，防患之道，不在压制一人，而在建立机制。”

    “愿闻其详。”

    “其一，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留档备案，十年后公开查阅，供后人评判；其二，设立独立监察院，由三品以上官员互推产生，专司监督执政者行为，不受内阁与六科节制；其三，每三年举行一次民意咨政会，由各省推选平民代表进京议事，直面天子陈述疾苦。唯有如此，才能确保权力始终在阳光之下运行，而非藏于密室之中滋生腐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就连李东阳也震惊抬头。这些主张，比新政三章更为激进，几乎触及明代政治体制的根本。

    然而皇帝久久未语，只是盯着苏录，眼中似有波澜涌动。

    良久，他轻叹一声：“你总是走得比别人快一步。”

    “臣不敢。”苏录伏地道，“臣只是不愿看见，百年之后，仍有百姓因一句话、一道令、一个太监的笑容或怒容，而家破人亡。”

    殿内寂静如夜。

    最终，皇帝挥袖道：“今日之议，暂且记档。三省新政继续试行，监察院一事交由内阁研议，其余条款不得擅自更改。退朝。”

    散朝后，周怀安匆匆追上苏录：“你赢了”

    “没有赢家。”他摇头，“只有暂时的平衡。但他们怕了，因为他们发现，你说的话，有人听得懂。”

    果然，数日后，弹劾之风悄然收敛。张永不复频繁入宫，黄琮称病告假，王宪亦不再公开质疑新政。而更令人意外的是，皇帝竟密召苏录入乾清宫暖阁，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对坐饮茶。

    “你可知朕为何迟迟不肯让你入阁”皇帝忽然问。

    “臣不知。”

    “因为你太像一个人。”皇帝望着窗外飘雪，“太像洪武年间的李善长。有才、有志、得民心可最后呢功高震主，满门抄斩。”

    苏录心头一震，跪伏于地：“臣绝无此心”

    “朕信你。”皇帝扶起他，“可朕不信命运。帝王之家，最怕的不是奸臣，而是贤臣太过耀眼。所以朕必须压你一压，冷你一冷，让你知道，天子才是最终裁决者。”

    “臣明白。”苏录声音低沉，“但臣更希望，有一天，裁决者不再是某个人，而是制度本身。”

    皇帝笑了，笑得有些苍凉：“若真有那一天，朕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临别时，皇帝取出一枚铜符，交予他手：“这是新铸的监察使印信，暂不列入官制，直属御前，可调阅各部文书，巡查各地政务，每年年终直接向朕奏报。朕给你三年时间若你能证明，这套制度不会变成新的东厂，朕就准你将其写入祖训辑要。”

    苏录双手接过，重逾千斤。

    他知道，这不是恩宠，而是一场考验。一场关于理想能否在现实夹缝中存活下来的终极试炼。

    此后一年，苏录未居庙堂，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地嵌入帝国肌理。他率监察使团巡行十二省，查弊案、纠冤狱、访民情，每到一处，必开“听证公堂”，允许百姓当面控诉官吏，文书当场公示，处理结果七日内张榜。

    山西一县令贪墨灾银，被当场革职押解；湖广布政使隐瞒水患，遭连降三级；就连亲弟苏谨因误批田契引发纠纷，也被责令公开道歉并赔偿损失。朝野震动，称之为“铁面监察”。

    与此同时，他推动编纂大明刑民案例汇编，收录历代典型案件五百例，作为司法参考；并在南京设立“律学讲习所”，培训基层法官，强调“证据重于口供”“程序先于结果”。

    民间风气悄然变化。市井间流传新谚：“宁见苏使，不见府尊。”百姓开始相信，只要坚持申诉，总有公道可期。

    三年期满，监察院试点成果呈报御前。数据显示：试点地区行政效率提升四成，贪腐案件下降六成，百姓诉讼满意度达八成以上。更重要的是，无一起监察行动被指控滥用职权。

    皇帝览毕，召集群臣于奉天门宣读诏书：“自即日起，监察院正式列为国家常设机构，秩正二品，独立于六部之外，院长由三品以上文官公推，皇帝钦点，任期五年，非重大过失不得罢免。另颁监察法十三条，明定其权责边界，违者严惩不贷。”

    诏书既下，百官山呼万岁。唯有张永在角落默默退去，从此闭门不出，一年后病逝。

    又三年，苏录年届四十，鬓角微霜。他婉拒一切升迁，仍以监察使身份行走天下。某日途经当年慈恩寺旧址，见庙宇倾颓，唯碑石犹存。他驻足良久，取出笔墨，在残垣上题下一联：

    是非自有公论，

    功过终待春秋。

    身后，一名少年拾起他掉落的“见行”绣 badge，追上前问：“先生，这是什么”

    苏录回头，微笑道：“是一个承诺。”

    “什么样的承诺”

    “告诉你，这个世界可以更好，并且值得为之奋斗的承诺。”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将徽章小心放入怀中。

    苏录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晨雾，脚步稳健如初。

    远处，朝阳破云而出，照亮万里江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