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命……”他看向血噬魔王，“主上便会被冠以‘纵容堕魔，动摇根基’之罪，遭其余魔王围攻。”

    血噬魔王闭了闭眼：“所以……我选了折中之道。默许蚀骨坊存在，但严令其不得滥杀。可三年来，死在坊中的孩子……一个都没少。”

    沐寒枫忽然笑了。那笑毫无温度，像雪原上乍裂的冰缝。

    “原来如此。”他抬手，将手中伪魔丹轻轻抛向空中。丹丸悬浮，幽光流转，竟在半空缓缓分解，化作数十缕细若游丝的黑气，如活物般蜿蜒盘旋，最终在众人眼前聚成一行微光小字——

    【逆魔非逆，是正。】

    字迹未散，沐寒枫已抬步走向门口，袍角翻飞如墨蝶：“带路。我去看看那个‘逆魔’少年。”

    血噬魔王欲跟，却被沐风华伸手拦住。她指尖点向自己眉心，那里隐约浮起一缕淡青药气：“你留下。我炼的丹，得由我验。伪魔丹分解后残留的‘溯源引’，只有我能解。”

    血噬魔王一怔：“溯源引？”

    “嗯。”沐风华垂眸，青气自指尖蜿蜒而下，缠上腕间小黑龙，“它能追溯丹药最初的气息源头。比如……这颗丹，到底是谁的血，谁的泪，谁的魂火炼成。”

    小黑龙尾巴尖猛地一颤，鳞片瞬间竖起：“你……你拿本大爷的眼泪炼丹？！”

    沐风华抬眼，目光清亮：“不然呢？你以为‘阴取魔龙泪’是写在纸上的玩笑话？”

    小黑龙：“……”它默默把尾巴缩回沐风华袖子里，假装自己只是一条普通小蛇。

    血噬魔王与谬翔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涛骇浪——初代魔尊本命丹方，竟真以魔龙之泪为引？那所谓“魔尊血”，是否也并非虚言？可魔尊陨落万年，血从何来？

    此时，西市方向忽有凄厉嘶吼破空而来：“持伪魔丹者不来，我便自碎玄冰！让全城魔气……枯尽！！”

    话音未落，一股刺骨寒意骤然席卷整座无妄城。街巷间魔气如沸水蒸发，店铺匾额上流转的魔纹纷纷黯淡，连守卫腰间佩刀的幽光都急速萎靡下去。

    谬翔飞脸色惨白：“玄冰反噬……开始了！”

    沐风华却突然抬手，指尖青气暴涨，如针般刺入那行悬浮的“逆魔非逆，是正”光字之中。光字剧烈震颤，随即崩解，化作万千细碎光点，如萤火般扑向西市方向。

    “去。”她轻声道，“告诉蚀骨坊主——冰棺不开，逆魔纹不消。但若他敢碎冰，我便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逆魔’。”

    血噬魔王霍然抬头，只见沐风华眉宇间竟隐隐浮现出一缕与沐寒枫如出一辙的凛冽锋芒——那不是医者的慈悲，而是执刀者的决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魔尊转世成人族，不是坠落，是俯身。

    而这位大人姐姐……才是握着第一把刀的人。

    西市蚀骨坊前，黑压压围满了魔族。有人狞笑，有人窃语，更多人面无表情，如同石雕。冰棺静卧于青石阶上，棺盖缝隙渗出缕缕白雾，所过之处，地面寸寸结霜。

    沐寒枫踏入场中，黑袍猎猎，足下每一步落下，霜痕便退开三寸。

    坊主双臂断处血已凝成黑痂，他抬头，浑浊眼中没有痛楚，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你来了……持伪魔丹者。”

    沐寒枫俯身，指尖拂过冰棺表面。寒气刺骨，却在他指腹下悄然退散。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坊主一愣：“……阿柘。”

    “阿柘。”沐寒枫点头，忽然抬手，一掌拍向冰棺！

    “轰——！”

    冰屑炸开如雪暴，却无半片沾身。棺中少年静静躺着，眉心逆魔纹赤红如血，胸口却随着沐寒枫掌力震颤，缓缓起伏——他活着！

    围观魔族哗然。

    沐寒枫却看也不看众人，只将手掌覆上少年眉心。刹那间，他周身魔气翻涌，黑袍鼓荡，而少年眉心逆魔纹竟如活物般蠕动，赤红褪去，转为温润玉色，继而丝丝缕缕，竟沿着纹路游出皮肤，在半空凝成一只通体剔透的……小龙。

    小黑龙在沐风华袖中猛地昂首，龙瞳金焰暴涨。

    那玉色小龙绕着沐寒枫指尖盘旋一圈，倏然没入他眉心。

    全场死寂。

    沐寒枫缓缓直起身，掌心摊开——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悬浮其中，内里似有星河流转。

    “看到了吗？”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逆魔纹，是堕魔幼崽的救命符。它不是烙印，是胎记——是他们母亲濒死时，以残魂为引，将最后一丝纯净魔息刻入骨血的印记。”

    他目光扫过人群：“你们管这叫堕魔？那我今日便告诉你们——”

    “此纹，名唤‘护魔’。”

    “而你们口中那些‘净化’，实为——”

    “屠婴。”

    最后两字出口，整条西市长街的魔气轰然倒卷，如巨浪般狠狠撞向蚀骨坊门匾！匾额炸裂，木屑纷飞中，露出底下早已朽烂的旧木——上面赫然刻着四个被虫蛀得斑驳却依旧可辨的大字：

    【正法堂】。

    血噬魔王站在街角阴影里，望着那四个字，忽然踉跄一步，扶住墙壁，喉头涌上浓重血腥。

    谬翔飞默默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至血噬魔王面前：“主上，旧律该烧了。”

    血噬魔王没有接剑。他凝视着沐寒枫的背影，少年正俯身，将那滴星河流转的液体，轻轻点入少年阿柘眉心。

    逆魔纹彻底消散，化作一缕暖光，融进少年苍白的皮肤。

    “从今天起，”沐寒枫直起身，声音清越如钟，“无妄城，废除‘堕魔’之说。蚀骨坊改名‘回春阁’，专治魔族疑难杂症。坊主阿柘……升任阁主。”

    阿柘茫然睁眼，泪流满面。

    沐寒枫却已转身，朝沐风华所在方向走去，黑袍翻飞，背影挺直如剑。

    血噬魔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将谬翔飞递来的佩剑，缓缓插入青石地面。

    剑身没入三分，嗡鸣不止。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铸，“即日起，魔界各域，凡有‘堕魔’之名者，皆为良民。违令者——”

    他拔出佩剑，剑尖斜指长空，赤发狂舞如焰：

    “斩。”

    风过西市，卷起满地冰晶，折射出万千细碎光芒，恍如星河倾泻人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