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小麒麟柔软的额发,孩子仰起脸,一双清澈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仿佛真不懂这满殿腥风血雨。
“三日前,臣妾收到一封密信。”温云眠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递予明公公,“信上说,大长公主早已与南诏密使往来三年,每月十五,必于护城河东桥下交接军械图册。而今冬南诏大军压境,所用攻城云梯之结构,与我北国三年前失窃的《玄甲营机枢图》分毫不差。”
“什么?!”兵部尚书猛然抬头,须发俱颤。
“不仅如此。”温云眠声音渐冷,“信中附有南诏密使亲笔手札一页,上面写着——‘待北国废后杀储之日,便是南诏铁骑踏破雁门关之时’。”
大长公主浑身一抖,终于失声尖叫:“我没有!是栽赃!是温云眠你——”
“闭嘴。”君沉御终于开口。
仅二字。
却如惊雷滚过九重宫阙。
大长公主喉间一哽,硬生生咽下后半句,唇角溢出一丝血线。
明公公已将素笺呈至君沉御案前。
帝王垂眸,目光掠过那页手札,指尖在“雁门关”三字上轻轻一叩。
笃。
一声轻响。
殿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一名玄甲禁卫单膝跪于丹陛之下,甲胄染霜,喘息粗重:“启禀陛下!雁门关急报!南诏先锋军已于昨夜破关而入,前锋已抵朔阳郡!”
满殿哗然!
有人失声惊呼,有人跌坐于地,更有老臣当场晕厥,被内侍慌忙扶住。
唯有温云眠,依旧稳稳抱着小麒麟,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
她知道,这封信,不是曲溶溶送来的。
是白木风送来的。
他比谁都清楚,仅凭红珍玉,最多诛心;唯有牵出南诏,才能绝命。
他要用大长公主的头颅,换北国三十万将士的性命;要用母族的覆灭,换边境十年的安宁。
而他选中的执刀人,不是君沉御,也不是她温云眠。
是他自己。
——那个瞎了眼的、被所有人当作弃子的白木风。
“传朕旨意。”君沉御声音陡然拔高,如金戈出鞘,“削大长公主所有爵禄,抄没华镜宫全部资财,充作军饷!命赫王即刻率玄甲营精锐三万,星夜驰援朔阳!另,召镇北侯嫡子月玄归,三日内入京,协理兵部、整饬边军!”
赫王?
满朝文武齐齐一怔。
赫王不是已被囚于宗人府?不是被褫夺兵权、革去王爵?怎会……
君沉御目光扫过殿角阴影处。
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人。
玄色斗篷覆身,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唯有一截冷白下颌,和一柄悬于腰间的乌木剑鞘,昭示着来者身份。
他未跪,未拜,只静静站着,像一杆插进大地的寒枪。
是月玄归。
他竟真的来了。
温云眠指尖微颤,几乎抱不住怀中孩子。
她知道,这是君沉御与白木风之间,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
白木风献上大长公主,换月玄归回朝。
而月玄归,是唯一能压制赫王、震慑边军、镇住南诏的活碑。
这场局,从曲溶溶摸到锦囊那一刻起,就再无人能跳出棋盘。
包括她自己。
“皇后。”君沉御忽然唤她。
温云眠敛衽,垂首:“臣妾在。”
“你既识得此信真伪,可知写信之人,是谁?”
满殿屏息。
温云眠抬眸,迎向帝王视线,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臣妾不知。但臣妾知道,若非此人,大长公主的罪证,不会这般齐整;若非此人,南诏的刀,不会等在雁门关外,只待我们自毁长城。”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他不是帮臣妾,也不是帮陛下。”
“他是——在替北国,剜掉一颗已经溃烂三十年的毒疮。”
话音落,殿外忽有钟声撞响。
咚——
第一声,是暮鼓。
咚——
第二声,是丧钟。
咚——
第三声,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而落。
而在遥远的公主府雅室,白木风面前的棋盘上,那枚黑子之下,赫然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
笺上墨迹未干,写着两行小字:
【毒疮已剜,北国可活。
兄长,该还我一双眼睛了。】
窗外风雪复起,呜咽如泣。
白木风伸手,指尖拂过那行字。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将左眼上覆着的黑绸,缓缓解了下来。
绸缎滑落。
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瞳仁漆黑如墨,眼白却泛着青灰,分明是瞎的。
可就在那青灰色的眼白深处,一点极细、极锐的银芒,倏然闪过——
像一枚淬了百年寒冰的针,正悄然刺向宫城最高处的那扇朱红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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