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说……”
“烧了。”刘芳一字一顿,“连灰都别留。”
小丫鬟不敢多问,匆匆退去。
刘芳独自立于廊下,仰头望着天边渐沉的云翳。暮色如墨,悄然漫过青砖高墙,将她半边脸笼进阴影里。她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抚过左腕内侧一道浅淡旧疤——那是现代医院缝合术后留下的印记,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每每触之生疼。
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如砂纸刮过木板。
“真有意思……一个穿黑丝的穿到了古代,一个会熬蛊的穿成了神医,一个只会画雀儿的傻丫头,倒成了最抢手的香饽饽。”
她指尖用力,指甲在疤痕上划出一道白痕。
“可凭什么?”
“就凭她长得好看?凭她会装乖?凭她运气好,刚好撞上了离王、撞上了苏时锦、撞上了陈洛言?”
“还是凭她比我更懂怎么装无辜?”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却愈发轻柔:“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话音落处,檐角铜铃忽地轻响一声。
风又起了。
与此同时,客栈二楼西厢房内,李绍绍正对着铜镜反复擦着唇脂。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绣蝶纱裙,鬓边簪了支新打的银蝶步摇,翅尖缀着米粒大的南珠,随着她低头动作微微晃动,漾出细碎柔光。
“真的要戴这个吗?”她喃喃自语,指尖轻触步摇,“锦儿姐说,这是巫族祭司才能用的纹样……可她又说,戴着它,今夜能避三灾、镇五煞、护心魂不散。”
她深吸一口气,将步摇稳稳插进发髻。
镜中少女眉目清丽,眼尾微扬,竟真有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的气韵。
窗外忽有轻叩三声。
李绍绍一怔,放下胭脂盒:“谁?”
“是我。”门外传来熟悉嗓音,清越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李姑娘,可方便一见?”
她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拉开门。
洛涛站在阶下,玄色常服被晚风拂得微扬,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那是她亲手系上的,说是为了辟邪,其实不过是舍不得剪断那段一起逛集市时买的红线。
他望着她,目光沉静,却烫得惊人。
李绍绍嘴唇微动,想笑,眼角却猝不及防地酸胀起来。
“你……怎么来了?”
洛涛没答,只静静看着她。
看她耳垂上新坠的珍珠耳珰,看她颈间未掩严实的淡青色旧痕(那是替她挡下毒蝎尾刺时留下的),看她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绣鞋——鞋尖缀着两粒细小银铃,走动时悄无声息,可她知道,只要他听见,便会停下脚步等她。
“刘姑娘说你扭伤了脚。”她先开口,声音有点发虚,“严重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洛涛终于动了动唇:“她说谎。”
李绍绍一愣。
“她没扭伤。”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她在骗我过来,也骗你过去。”
她心头咯噔一响:“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早,我在她贴身丫鬟丢弃的废纸堆里,翻到了半张撕碎的密函。”洛涛从袖中取出一枚蜡封残片,上面印着模糊的狼头纹,“信里写着:‘李氏女不可近陈氏,若近,即刻以‘洛涛召见’为由引其离席,届时刘氏将假意晕厥,诱陈氏失仪,再由我等散布流言,谓其德行有亏,不堪为族长夫人’。”
李绍绍浑身一僵,指尖冰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夜子时。”洛涛嗓音低沉,“你走后,我去了她房外。”
她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所以……你早就知道她不安好心?”
“我知道。”他点头,“可我不知道你为何走。”
她咬住下唇,眼睫轻颤:“我……我怕连累你。”
“连累我?”他声音微哑,“你怕我护不住你?”
她摇头,眼泪终于滚落:“我怕……我怕自己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李绍绍。”
洛涛怔住。
她抬手抹掉泪,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全是药方、蛊谱、针灸图、星象推演——最末一行,却是她亲笔所书:“此非李绍绍,乃巫族遗孤‘阿沅’,承苏氏恩,暂借其名,苟活于世。若君识破,愿自剜双目,以谢欺瞒之罪。”
洛涛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暮色彻底吞没了庭院。
风穿过回廊,吹得纸页哗啦作响,像一场无人听见的恸哭。
良久,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阿沅。”他低声唤道,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只能是我喊。”
她浑身一震,泪如雨下。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心,呼吸交缠:“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在乎,你疼不疼,饿不饿,冷不冷,怕不怕。”
“我只在乎,你愿不愿意……让我陪你,走到最后。”
李绍绍哽咽着点头,手指死死攥住他衣袖,指节泛白。
檐角铜铃,再度轻响。
这一次,是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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