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云鹤,也收拢了翅尖,垂首敛目,仿佛知晓此名讳不可轻言。
焰灵姬忽而低笑,笑声如珠落玉盘,却无半分暖意:“呵……陈胜?吴广?呵,他们早死了。死在第一次举旗后的第七天,死在蕲县东门的乱箭之下。尸首被冯劫悬在城楼晾了半月,连乌鸦都不啄——太臭了。”
弄玉摇头:“我说的,不是那个陈胜。”
她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案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胜。”**
水迹未干,又添一笔,字形陡变——
**“昇。”**
再一划,化为:
**“晟。”**
三字同源,音近而义殊。胜者,克敌也;昇者,腾跃也;晟者,光明炽盛也。
“陈胜之名,是假。他真名,叫陈晟。幼时在颍川学宫随荀卿弟子习《春秋》,后因触怒权贵被逐,流落陈郡为闾左戍卒。他识字,通律,懂农桑,更擅鼓动人心——不是靠吼,是靠算。”
焰灵姬眸光一闪:“算?”
“算赋税缺口,算粮秣周转,算徭役折损,算戍卒思乡之期。”弄玉声音渐冷,“他给每一支戍卒队伍画过一张图:若举事,三日内可占陈县仓廪;五日内可断泗水驿道;七日内,可使三十六亭尽归其号令。图上没有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箭头。”
盈儿喃喃:“那……那他现在在哪儿?”
弄玉望向窗外,暮色已沉,天边仅余一线紫灰,如刃割裂苍穹。
“他在陈县狱中。”她道,“已被关押二十七日。冯劫查到他私藏《商君书》残卷,又在他铺盖夹层里搜出一张舆图——图上标注的,不是秦军布防,而是……会稽郡山阴城,范增暖阁所在的位置。”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焰灵姬指尖一颤,赤金镯子撞上案脚,发出一声清越脆响。
盈儿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撞翻了身侧矮几上的瓜果盘。一枚青梨滚落地面,骨碌碌,停在弄玉素履之前。
弄玉垂眸看着那枚梨,良久,弯腰拾起,用袖角擦净泥痕,放回盘中。
“他不是叛徒。”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他是饵。”
“谁的饵?”
“范增的。”
焰灵姬瞳孔骤缩:“老狐狸?他疯了?拿一个囚徒当饵,钓谁?”
“钓一个,连嬴政都不敢明诏缉拿的人。”弄玉将梨推至案角,指尖在梨皮上轻轻一划,一道细如毫发的裂痕悄然浮现,汁水渗出,晶莹剔透,“一个三十年前,曾在咸阳宫献《九章算术》十二卷,助秦定度量衡、校天下历法,却被始皇亲手焚毁其中七卷,斥为‘乱数欺天’之人。”
盈儿失声:“这人……还活着?”
弄玉点头:“活着。且一直活在陈郡。化名‘卜肆老叟’,在鲖阳市集替人算命为生。他算的不是吉凶,是赋税何时催逼,是粮价几时崩盘,是戍卒几日哗变。冯劫搜查全郡,独漏了他那间破草棚——因他每月向县衙‘孝敬’三斗陈粟,换得一张免查木牌。”
焰灵姬深深吸气,火红衣袖无风自动:“所以……陈晟入狱,是那老叟授意?范增知情?”
“范增不仅知情,”弄玉抬眸,目光如电,“他还亲笔写了一封密信,托琅琊观星叟转交——信上只有一句:‘晟若不死,楚火不熄。’”
盈儿浑身发冷,抱着胳膊瑟瑟发抖:“那……那父亲去陈郡,是为了救他?”
“不。”弄玉摇头,声音如冰河解冻,寒澈刺骨,“你父亲去陈郡,是去告诉陈晟——他不必等范增来救。”
“那……那他等谁?”
弄玉缓缓抬手,指向窗外,指向北方,指向那片暮色沉沉、山河莽莽的广袤大地。
“等天下第一个,真正读懂《商君书》里‘刑赏二柄’之外,第三柄利刃的人。”
“那人没在咸阳,不在陈郡,也不在山阴。”
“他在海上。”
“在一条由百艘渔船拼成的‘铁甲船阵’之上。”
“船上没挂楚旗,没悬项字,只悬一面黑底金纹的玄鸟图腾——那是商族故地的旧纹,也是嬴政登基大典上,亲手赐予护国太卜的印信图案。”
焰灵姬霍然起身,火红裙裾如焰翻涌:“玄鸟?!他疯了?!那是秦室禁纹!擅自悬挂,株连九族!”
弄玉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却又蕴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
“所以他才要去海上。”她轻声道,“因为只有在那里,玄鸟才不是秦室的纹章——”
“而是……凤凰涅槃之前的灰烬。”
话音落时,窗外忽有狂风骤起,卷得檐角铜铃嘶鸣如泣。一只夜枭掠过屋脊,翅尖划破最后一丝天光,没入浓墨般的夜色深处。
盈儿怔怔望着母亲,忽然觉得,那素衣身影在昏暗中竟如山岳般巍然,又似长河般深不可测。她下意识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她听见了。
听见了千里之外,陈郡牢狱深处,一声极轻、极稳的咳嗽。
像一把钝刀,慢慢磨过生锈的铁砧。
像一道闷雷,在云层之下,悄然滚动。
像一个沉睡太久的名字,终于,在血与火的间隙里,缓缓睁开了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