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殿外的风更冷了。
几名大臣刚下玉阶,便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内库都开了,看来陛下是真急了。”
“户部三百万,内库一百多万,护国公两百万,再加江南五百万,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一二百万。”
“靖难券可是四千万两啊,若全都来兑,谁扛得住?”
“钱庄那边今日还收券吗?”
“明面上说不收,暗地里好像九十二两收。”
“九十二两?那倒还行……”
说话的人忽然闭嘴。
因为徐文彦正从他们身旁走过。
几人连忙拱手行礼。
徐文......
钱德禄手一抖,茶盏里滚烫的茶水泼出半盏,烫得他手腕一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青瓷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砚池里的墨汁都漾开一圈涟漪。
“分忧?”他冷笑,眼角的皱纹拧成一道刀疤,“他们倒是会挑时候分忧——户部发利钱,他们来收券;国库刚松一口气,他们就递上庄票,想把银子从百姓手里再抽回去,再压一层利息?”
小吏低头不语,只把腰弯得更低。
钱德禄站起身,袍袖一甩,大步走到后窗边。推开雕花窗扇,外头喧声如潮水般涌进来,人浪一波接一波拍打在户部门前青砖照壁上。他眯起眼,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街角——那里,几辆黑漆马车静静停着,车帘垂落,但车辕上挂着的“通和”“万丰”“裕隆”三面铜牌,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这三号钱庄,去年靖难券发行时,一个子儿没掏。
通和钱庄掌柜姓周,祖上是前朝盐商,家里供着半座祠堂的“忠义匾”;万丰钱庄东家是户部前任侍郎的亲侄子,前年因贪墨被摘了顶戴,转头就在盛州开了钱庄;裕隆最狠,背后连着北地三大粮商,专做边军屯粮生意,连林川公帐下的铁林军后勤转运司,都曾被他们用陈米充新粮糊弄过一次,若非南宫珏亲调监察院密档查实,至今还蒙在鼓里。
钱德禄盯着那几辆马车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开口:“去,把户部印信、都察院勘验副印、皇商总行验讫戳,全都抬到前门廊下。”
小吏一愣:“大人……这是要?”
“我要让全盛州城,亲眼看着朝廷兑的是什么银子。”钱德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青石缝里,“不是庄票,不是钱庄白条,不是他们画个圈就能当真金白银使的空头帖子!是户部官铸纹银,五十两一锭, stamped with the dragon-head seal of the Ministry of Revenue, stamped twice — once by me, once by the Chief Censor’s Deputy who’s sit挺 in that third chair right now!”
他转身,袍角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告诉外头那些钱庄掌柜——今日户部只收券,只付银,只认印,只讲律!谁拿庄票来换,我当场撕了,再把票背面写上‘此乃私票,非官银,不可抵赋税、不可缴军饷、不可入国库簿册’,贴在他钱庄大门上!贴满三日!”
小吏脊背一凉,连忙应声而去。
钱德禄重新坐回公案后,却没再端茶。他拉开右手第三个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封面上无字,只盖着一枚朱砂小印:【靖难券认购实录·青牛村】。
他翻开第一页。
纸页微黄,墨迹浓淡不一,是不同人亲手填写的姓名与金额:孙大福,十贯钱;李栓子,七百文;赵瘸子,三百文;王寡妇,五升新米折价二百三十文……最后合计,整整齐齐写着:共伍拾陆户,总计银壹佰两整。
底下一行小楷,是他亲笔批注:“青牛村,盛州府南七十里,土瘠民贫,去岁旱蝗,颗粒无收。该村捐券,非为利,为信。”
他指尖在“信”字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忽而低声道:“林公北伐,靠的是铁林军的刀;可这天下真正稳住,靠的却是青牛村老孙头揣在怀里捂热的这张纸。”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急促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皂隶服色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汗珠,双手捧着个油纸包,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内侧:“钱大人!小的……小的是青牛村送粮来的!村里昨儿连夜碾了新稻,今早蒸了二十斤糯米糕,说是给户部大人和各位官爷尝尝鲜,沾沾喜气!还说……还说孙里长交代了,若大人肯收,就请在券册上替全村人画个红圈,圈在‘信’字旁边!”
钱德禄怔住。
他盯着那油纸包看了许久,才慢慢伸出手,掀开一角。
一股清甜温软的米香混着艾草清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后堂里陈年墨香与官印朱砂的肃重气味。
他没说话,只从案头取过一支朱砂笔,在《青牛村认购实录》那页的右上角,“信”字旁,稳稳落下一枚鲜红圆圈。
圈不大,却像一滴血,滚烫、郑重、不容涂抹。
就在此时,前门骤然爆发出一阵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发了!真发了!”
“十五两!俺看见了!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上头有龙纹!”
“快看快看!都察院那位黑脸老爷亲自验银!还拿小锤子敲!叮当响!”
“皇商总行的银票师也来了!三个老头儿凑一块儿对着银锭吹气!说成色足九八!”
钱德禄听见了。
他没起身,只将朱砂笔搁回笔山,抽出一张素笺,在上面提笔写道:
【盛州户部钱德禄谨启:
今日兑息,官银足额,纹银成锭,三方共验,无一虚耗。
青牛村券,首兑。
孙大福名下,轻券壹张,面值壹佰两,兑利银壹拾伍两整。
银已交割,印已钤讫。
此非借贷之利,乃天下信义之始。
愿诸君持券如持心,朝廷付银如付命。
——乾元元年秋九月十七日】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素笺夹进蓝皮册中,合拢,推至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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