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让户部认你们的庄票,又不敢让户部验你们的银本。”
“怎么,天底下好处都让你们占了?”
钱德禄这一句话砸下去,后堂里几个户部主事脸色一下全白了。
他们终于听明白了。
险些上当!
这哪里是什么替朝廷分忧?
这分明是想借着靖难券兑息,把钱庄自己的庄票硬塞进朝廷的信用里。
今日户部若点了头,明日盛州城里那几家钱庄就敢在门口挂牌子。
看见没有?
户部兑息都能用我家的庄票!
朝廷认的!
百姓认不认?
商户认不认?
官府......
巷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缓,不是弱,是彻底断绝。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整条黄土窄道,连枯草都凝在半空,不肯摇一下。
赵承安——不,此刻他只是赵承业,镇北王,大乾朝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深的一道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白得瘆人,在月光下竟似凝成一道霜线,悬在唇边三寸,久久不散。
他没答陈远山的话。
不是不敢,不是不能,而是……不屑于用言语去辩解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事。
二十年前那场雪夜伏击,陈家军七千三百二十一人,尽数折于黑松岭。战报上写的是“误入敌营,遭突袭,全军覆没”,朱批御览四个字,龙飞凤舞,墨迹如血。而真正递到兵部案头的密档里,只有一行小楷:“陈氏私通北狄,查实无误,已依律抄斩。”
赵承业抬眼,目光从陈远山脸上掠过,落在他左耳后那一道斜斜的旧疤上——那是当年练枪时被崩飞的枪尖刮出来的,他亲手包扎过,还笑说这孩子将来必是猛将。
“你活着,我早该想到。”他声音低哑,像两块生铁在砂石上碾,“北狄人把你当活尸养了三年,又送你回中原,给你一副皮囊,一杆长枪,再塞进一个‘忠义之后’的身份——他们图什么?”
陈远山没动。
可他身后阴影里,第二道人影无声踏前半步。
是个女人。
素衣裹身,发髻高挽,一支乌木簪斜插鬓角,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漆色斑驳,却不见一丝锈痕。她没看赵承业,只静静望着陈远山的背影,像一尊守陵的石像。
赵承业瞳孔骤然一缩。
“沈青梧……”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也活着?”
沈青梧终于抬眼。
那一眼,平静得令人心悸。
“王爷还记得我?”她开口,声如冷泉击石,“当年陈家寨失火那夜,我在后院井边替你洗过三件血衣。袖口绣着金线云纹,领子内衬有暗记,是你亲笔写的‘镇北安澜’四字。”
赵承业沉默。
那三件血衣,是他亲手斩杀陈家二老时所穿。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可他更记得,那一夜之后,沈青梧便“暴病身亡”,灵位被悄悄供进镇北王府祠堂偏殿,连个名字都没刻上,只写了个“沈氏”。
原来不是死了。
是藏起来了。
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藏在他亲手布下的罗网缝隙里,等这一枪,等这一夜。
“你们……不止两人。”赵承业忽然道。
话音未落,左侧破屋屋顶,一根枯枝无声断裂。
不是被风吹断的。
是被踩断的。
紧接着,右侧土墙豁口处,一截灰布袍角一闪而没。
赵承业笑了。
笑声干涩,像枯骨相撞。
“好啊……好啊……”他连说两声,忽而扬起战刀,刀尖直指陈远山眉心,“陈远山,你可知你二叔临死前,说了什么?”
陈远山握枪的手,猛地一紧。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枪杆嗡鸣不止。
赵承业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他说——‘若远山活着,让他别报仇。让他活着。活着看见这天下,到底还能不能……喘口气。’”
巷子里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
陈远山喉头剧烈起伏,胸膛剧烈起伏,可他始终没说话。
沈青梧却微微侧首,望向远处丘陵轮廓——那里,追兵的火把正蜿蜒如蛇,越来越近。
“王爷,”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刃,“您说得对。我们不止两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左右破屋、残垣、柴堆、塌了一半的牛棚。
“此村十八户,五十七口人,皆为当年陈家军遗孤、溃卒、医者、文书、马夫、炊妇之亲族。”
“他们没死。”
“他们只是……被您忘了。”
赵承业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僵住。
他慢慢转头,看向身侧一名亲卫。
那人四十上下,左颊有道刀疤,正是当年随他亲赴黑松岭传令的副将之一。
“张达。”赵承业叫出他的名字。
张达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应。
“你记不记得,”赵承业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在黑松岭脚下,有个瞎眼的老裁缝,替你们补过三十七双战靴?”
张达浑身一颤。
“他儿子,是我陈家军斥候,死在岭口第三道哨卡。”
赵承业没看他,继续道:“还有那个总在营门口卖烧饼的瘸腿汉子,他媳妇,是军中稳婆。她接生过九十三个孩子,其中六十二个,是阵亡将士的遗腹子。”
张达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你当时说,那汉子烤饼的手法太糙,饼硬得能砸死人。”
赵承业忽然抬脚,一脚踹在张达膝弯。
张达重重跪地,额头抵着冻土,肩膀剧烈抖动。
“你跪的不是我。”赵承业冷冷道,“你跪的,是那些被你踩进泥里的名字。”
他不再看张达,目光重新落回陈远山脸上。
“你想杀我,我不拦。”
“但你要想清楚——你今日杀了我,明日,朝廷会派十倍铁浮屠来踏平这村子。你身后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陈远山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却极稳。
“所以,我留你一条命。”
赵承业一怔。
“不是饶你。”陈远山缓缓抬起枪尖,指向赵承业胸口,“是让你活着,去见一个人。”
“谁?”
“林川。”
赵承业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他早已麻木的颅骨。
林川。
那个刚刚在运河画舫上,与三位大儒谈公法、论天命、拒皇权、立规矩的护国公。
那个被皇帝密诏点名“暂勿召还”的铁林军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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