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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82章,憨将王奎(第2页/共2页)

;  李宗明脸色骤变:“这……这岂非使庶民议政?”

    “庶民不议政,政便成枷锁。”林川合上册子,“王先生方才说‘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可《孝经》有言:‘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孝非跪拜之姿,乃是反哺之实。百姓若连自家田畴被占、儿郎被征、病无所医都不敢言,何谈忠君?何谈敬父?何谈守礼?”

    他缓步踱至舷窗边,推开半扇窗。

    寒风卷着水汽扑进来,吹得三人衣袂微扬。

    对岸村落灯火依旧,但此刻看来,不再只是烟火气,而是无数窗格里摇曳的微光——有的映着纺车转动,有的照着孩童写字,有的映着老者熬药,有的亮着铁匠铺里通红的炉膛。

    “你们总说民智未开。”林川的声音融在风里,“可你们可曾问过,是谁掐灭了那点星火?”

    “淮阳李氏族学藏书三千卷,可其中几卷准许佃户子弟翻阅?”

    李宗明额角沁出冷汗。

    “翰林院编《永昌大典》,耗银八十万两,刊印三百部,存于宫禁、学府、藩邸。可大乾十三省,六百余县,有几个县学能借阅全帙?几个村塾能得一部残卷?”

    郑远阳闭目不语。

    “王先生讲学四十载,门生遍天下。可您亲授弟子中,有几个是灶户之子、盐丁之后、窑工之孙?他们若来听讲,您收不收束脩?给不给坐席?允不允许提问?”

    王伯安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案角,指节捏得发白。

    林川转过身,目光灼灼:“民智非天生,乃浇灌而成。若只许浇灌士族之苗,却任寒门之种在荒野自生自灭,还怪它不成材——这不是天命不公,是人为设障。”

    他重新回到主位,端起新续的茶,热气氤氲中,眼神愈发明澈:

    “至于郑先生所忧政令不行……我倒有个笨法子。”

    “凡州府颁新政,须附‘三问录’:一问本地农人,此政可行否?二问本地匠首,此政可成否?三问本地塾师,此政可教否?三问皆过七成允诺,方得施行;若一问不足五成,则退回重议,限三月内改订。”

    “若有官吏擅颁暴政,百姓可持契牌聚于县衙门前,静坐三日。三日后若官府不答,牌监司即刻接管县务,查账、审案、开仓,一切照律而行,事后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方会审——审的不是百姓,而是那名官员。”

    舱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微响。

    赵谦忽然觉得,自己坐在那里,竟像个局外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如何使得”,可话到嘴边,却想起去年黄河决口,工部尚书奏称“需拨银五十万两”,内阁议了四个月,最后只批了八万,结果下游七县尽成泽国,饿殍浮于汴水之上——那时,可曾有人问过那七县农人一句:你们要什么?

    王伯安缓缓坐下,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本磨得发毛的《孟子》,翻开至“民为贵”一页,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几个字,仿佛第一次真正读懂。

    李宗明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祖传的翡翠扳指,绿得幽深,凉得刺骨。他忽然想起族中那个偷学算学被逐出祠堂的侄儿,如今在泉州港替番商记账,每月寄回的银子,比族中管事还多三成。

    郑远阳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飘散于舱顶藻井之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擦过木头:

    “公爷……此制若真能行,需何人推行?”

    林川笑了。

    他没有答郑远阳,而是看向王伯安:“王先生,您教了一辈子书,若让您办一所新学,不教四书五经,只教识字、算账、辨药、测水、量地、记账、织图、铸模——您敢不敢收第一个农夫的儿子?”

    王伯安怔住。

    半晌,他慢慢摘下头上那顶乌纱小帽,露出满头霜雪般的白发。他将帽子轻轻放在案上,像放下一件沉重的冠冕。

    “草民……”他声音微颤,“愿为第一塾师。”

    林川点头,又望向李宗明:“李先生,淮阳李氏田庄七百顷,若划出五十顷为‘契田’,所得租粟,尽数购书建塾、延医置药、修桥补路——您敢不敢签第一份《契田约》?”

    李宗明闭上眼,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章,往案上一按——朱砂印泥鲜红如血,赫然是“淮阳李氏宗长”六字。

    “李某……”他声音低沉,“愿为第一契主。”

    最后,林川看向郑远阳:“郑先生曾任户部侍郎,熟知钱粮出入。若请您主持‘九环监’首任总司,不领朝廷俸禄,不受内阁节制,唯对持牌者负责,您敢不敢接这方空白印信?”

    郑远阳没说话。

    他只是解开胸前衣扣,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枚早已褪色的旧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焦黑的木片,边缘烧得蜷曲,中央却隐约可见两个炭笔写的字:惠民。

    那是他当年任知县时,遭豪强构陷,县衙被焚,唯余此物。他一直带在身边,三十年未离身。

    他将木片放在案上,与那枚九环铜印并列。

    “草民……”他声音哽咽,“愿为第一监正。”

    烛火猛地一跳,将四人影子投在舱壁上,巨大、摇晃,却前所未有地重叠在一起。

    赵谦呆坐良久,忽觉脸上湿冷一片。

    他抬手一摸,竟是泪。

    他慌忙擦拭,却越擦越多。那不是惧,不是惊,而是一种沉埋几十年、连自己都忘了的滚烫——像少年时读《大学》“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像初登王位时对着太庙牌位发下的誓。

    船身轻轻一晃,运河水流声再次清晰起来。

    林川走到舱门边,伸手拉开门。

    门外,夜风浩荡,星汉西流。

    他背对三人,声音随风而散,却字字钉入耳中:

    “明日寅时,我将登临校场,召三军将士、十万流民、千名匠人、百所塾师——颁《九环契》第一卷。”

    “不设香案,不宣诏书,不拜天地。”

    “只设九案,案上九牌,九人执印。”

    “为首者,非将非官,乃一老农、一女医、一盲塾师、一跛铁匠、一哑织娘、一幼童、一逃奴、一倭商、一回回阿訇。”

    舱内三人霍然抬头。

    林川未回头,只抬起右手,朝后轻轻一挥。

    那动作,不像王侯,不像公爵,倒像一个在田埂上招呼同伴下地的老农。

    风更大了。

    吹得素绢翻飞,墨线飘摇,九环铜印稳稳压在中央,纹丝不动。

    而远处运河尽头,天幕微明,一线青灰正悄然撕开浓墨般的夜色。

    鸡鸣第一声,清越,悠长,穿透水雾,直抵人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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