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白山黑水。
夏日骄阳早已退去,如今的深山老林里,风已经有些冷了。
黑水部的临时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山谷里。
自从耶律延王爷咬碎了牙,下令亲手砸了那些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高炉,带着全族像丧家之犬一样退进深山起,整个部族的天,就塌了一半。
没有高炉,没有铁器,连过冬的存粮都在匆忙迁徙中丢了大半。
整个部族的气氛,一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
“阿婆,给你吃……”
一顶漏风的毡帐外,一个半大的孩子缩成一团,......
火光映在林川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尊正在熔铸的青铜神像。他始终没有回头,可那十道冲天烈焰的倒影,已深深烙进他瞳孔深处——不是畏惧,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凝重。
胡大勇悄然靠近,压低声音:“公爷,都按您吩咐办妥了。祭台底下埋的猛火油坛子,全是三年前从倭国商船缴获的‘赤蛟脂’,一点就燃,三日不熄。契丹人只当是长生天降火……没人知道,那火种,是从咱们铁林军火器营里亲手灌进去的。”
林川颔首,目光未移:“大于越呢?”
“在第七座台后。”胡大勇顿了顿,“没哭,也没跪。就坐在一堆断槊残旗中间,抱着那把镶着狼头的弯刀,闭着眼,像睡着了。”
林川终于转过身。
晚风卷起他玄色披风一角,露出内里墨甲边缘一道尚未擦净的暗红血痕——那是耶律世台亲卫临死反扑时,溅上的最后一滴血。
他迈步,踏过焦黑的草茎与未燃尽的箭杆,走向第七座祭台。
火光灼热,空气扭曲。大于越果然端坐不动,膝上横着那把契丹王族世代相传的“苍牙刃”,刀鞘已裂,露出半寸寒芒,冷得瘆人。他鬓角灰白,额角有一道新伤,血痂未干,却比周遭所有嚎啕痛哭的人更安静。
林川在他面前三步外停下。
大于越没睁眼。
“你早知道。”林川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满谷哭嚎,“知道这火不是长生天降的。”
大于越喉结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竟无一丝浑浊,反而亮得惊人,像草原雪夜中两簇将熄未熄的篝火。
“我十六岁随父王出征黑水部,见过他们用鲸油混硫磺点‘引魂火’。”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那火蓝中带绿,烧得无声无息,专焚尸骨不留灰。你这火太烈、太红、太……人间。”
林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信长生天么?”
大于越怔住。
不是被问住,而是被这问题本身的荒谬震住——一个刚亲手焚尽四万袍泽尸骸的征服者,竟问他信不信神?
他嘴角扯了扯,竟笑了一下,极淡,极苦。
“我十二岁那年,母亲病重。我骑马奔三百里,求西山喇嘛念《往生咒》。喇嘛说,长生天只收壮士的魂,不救病妇的命。我回去路上摔下悬崖,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三个月才活过来。”他低头看着膝上弯刀,“打那以后,我就只信刀,信马,信自己喘的这口气。”
林川点头:“所以你才敢来。”
“不敢?”大于越抬眼,直视林川,“我若怕死,就不会在雁湖战败后,跪着求镇北王放我一条生路;我若怕死,就不会在漠北冻掉三根脚趾,只为见耶律可汗一面;我若怕死,就不会明知此行九死一生,还替阿都沁牵线搭桥,把二十万契丹铁骑,亲手推到你落雁谷的刀口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仍在燃烧的祭台,扫过那些跪伏如蝼蚁的降卒,最终落回林川脸上。
“可我没想到……你连他们的魂,都要烧干净。”
林川没否认。
他解下腰间水囊,拔开塞子,将清冽的井水缓缓倾入火堆余烬旁一洼积水中——水汽蒸腾,嘶嘶作响,瞬间腾起一团白雾。
“这不是焚魂。”他说,“是断念。”
大于越皱眉。
“契丹人信长生天,信狼神,信战死沙场魂归穹苍。”林川望着那团白雾缓缓升空,声音沉缓如古钟,“可若他们亲眼看见,长生天降下的圣火,能被汉人的火油点燃;亲眼看见,狼神赐予的勇气,在铁林军的阵列前溃不成军;亲眼看见,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死荣光,不过是一堆焦骨、几缕青烟……”
他转头,目光如刃:“那他们还剩下什么?”
大于越嘴唇微颤。
“剩下恐惧。”林川替他说完,“剩下对旧神的怀疑,对旧路的动摇,对旧秩序的彻底崩塌。唯有如此,才能让十万降卒明白——他们不是被长生天抛弃了,而是长生天……从来就没有真正站在他们那边。”
大于越猛地攥紧弯刀,指节泛白。
“你是在毁他们的根!”他声音发紧,“毁掉一个民族最不能碰的东西!”
“不。”林川摇头,“我只是把他们已经断掉的根,翻出来,晾在光下,让他们自己看清楚——那根早已腐烂,只是过去没人敢掀开草皮。”
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根烧得半焦的战旗杆,顶端还残留着半片褪色的狼旗。
“你看这旗。”林川将旗杆递过去,“狼旗所向,是掠夺,是杀戮,是把中原的良田变成牧场,把汉家的孩童变成奴婢。你们的史诗里写满‘马蹄踏碎南朝月’,可你们的史官,可曾记下雁湖边那七千具被钉在木桩上的妇孺尸体?可曾写下血狼部寨子里,被活剥皮做成鼓面的老人?”
大于越的手抖了一下。
“我没忘。”他嘶声道,“可那是战争!是宿命!是草原与中原千年相争的轮回!”
“轮回?”林川冷笑,“若轮回就是重复杀戮,那草原永无宁日,中原永无太平。羯族灭了,倭寇来了;倭寇压下了,阿三又在西南山坳里炼毒炼蛊;今日契丹伏首,明日西域小国借道突厥,又要掀起腥风血雨——这哪是轮回?这是瘟疫!是必须剜掉的腐肉!”
他猛然将手中焦旗狠狠插进泥地!
“大于越,你聪明,看得懂局势,也狠得下心。你帮阿都沁牵线,不是为他报仇,是为你契丹谋一块退路——你知道镇北王府迟早要反,林某迟早要清君侧。你押宝在耶律可汗身上,赌的是中原内乱,契丹坐收渔利。可你算漏了一点……”
林川盯着他双眼,一字一顿:
“我林川要的,从来不是击退契丹,不是守住边关,不是当什么镇北柱石。”
“我要的,是——”
“天下再无‘契丹’二字。”
大于越瞳孔骤然收缩。
林川没再看他,转身望向山谷尽头。
暮色正浓,可天边已透出一线青灰——那是夜尽破晓前最深的暗,也是黎明最先撕开的地方。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穿透火啸与哭声,“铁林军第三营、第五营,即刻整装,星夜兼程,直扑云州!”
胡大勇一愣:“云州?可那里……”
“那里有镇北王府的私盐仓、铁料库、三处隐秘马场,还有——”林川眸光如电,“我那位‘贤德宽厚’的叔父,亲手签发的三十道密令,命各州府截留赈粮,尽数运往云州‘修缮王府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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