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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95章,石头落地(第1页/共2页)

    帐内众人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阿都沁就是在给败仗找借口。

    阿都沁忍住了内心的愤懑,没敢发作。

    他现在寄人篱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大殿下了。

    此时,右首一名老将开了口。

    此人名叫耶律可拔,脸上有几道旧伤,平日话也不怎么多。

    “挞不花说得糙,但问到点上了,汉人火器,咱们早些年又不是没碰过,守城时厉害,攻营时也烦,可要拿到野地里来用,没那么轻便。”

    “若是车载,怕雨,怕泥,怕路窄,转向慢;若是人扛,射程虽然不会......

    舱室里,烛火忽然一跳,灯芯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像根针扎进耳膜。

    陆文昭喉结上下滚动,唾沫干涩得刮着嗓子,可他顾不上。他只觉胸腔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烧得眼珠子发烫发胀,烧得指尖都在打颤——不是冷,是热,是滚烫的、近乎自毁的灼热!

    他一把攥住周伯年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织金云纹的绸面里:“大人!下官……下官现在就写!立刻!马上!”

    话音未落,人已挣扎着往床沿挪,膝盖骨撞上木棱,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疼得眼前发黑,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牙没哼出半声,只用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抠住床沿边缘,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三年前麻叶岛库房的陈年污垢。

    周伯年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那攥得太紧的手,顺势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纸包打开,露出三支新墨锭、一方端砚、一叠素白棉纸,还有一支狼毫笔——笔杆乌沉,笔锋锐利如刃,毫尖微微泛青,显然是刚蘸过松烟墨,尚未干透。

    “恩师早料到你会心急。”周伯年声音低缓,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宽慰,“这是暗稽司特制的‘凝神墨’,掺了安神宁魄的川芎、远志,研开之后,提神不伤神,夜读三更不昏沉。你身子虚,莫强撑,每日誊两页,歇足半个时辰再续。”

    陆文昭怔了一瞬,随即眼眶又热了起来。不是感动,是惊骇——连墨都备好了?连提神方子都算准了?这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备好的刀鞘,只等他这把刀自己拔出来,插进去!

    他低头盯着那支笔,喉结滚动数次,终于伸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笔杆,竟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周大人……”他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敢问……这账,是从哪一年起?”

    “永昌十二年冬。”周伯年答得干脆,“你奉恩师密令,以工部主事身份南下查勘海防火器屯仓,实则接手粤东盐引改制暗线——那一年,你第一次经手银矿砂转运账目。”

    陆文昭瞳孔骤然一缩。

    永昌十二年冬……正是他亲手接过第一本红皮封账册的日子。那时他还穿崭新的六品官服,腰杆挺直,袖口干净,账册边角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每一页右下角,都用极细的朱砂点了个隐秘小痣——那是他和恩师之间,唯一不必落字、只凭颜色深浅便知真假的暗记。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支笔握进掌心。狼毫微凉,笔杆温润,仿佛天生就该长在他手指之间。

    “好。”他吐出一个字,再不多言。

    周伯年颔首,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侧身道:“对了,文昭,恩师还嘱咐了一件事。”

    陆文昭立刻抬头,脊背下意识绷直。

    “那本旧账里,有些名字,你写时,须用‘代号’。”

    “代号?”陆文昭眉峰一蹙。

    “譬如……‘槐树’‘青砖’‘断桥’。”周伯年语气平淡,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眼里,“这些代号,只许你知、我知、恩师知。若旁人问起,你便是打死,也只说——那是你当年为避耳目,随手编的船号、货栈名。”

    陆文昭心头猛地一沉。

    代号?三年前他经手的每一笔,都是真名实姓、户贴籍贯、船籍字号,连某姓家祖坟在哪片山坳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偏要用代号?这不是遮掩,是割裂!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串供人涂抹篡改的符号!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为何,可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烧红的炭。

    问不得。

    一问,便是不信恩师,便是疑心周伯年,便是动摇根基。

    他喉结滚动,终是垂眸,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下官……明白。”

    周伯年这才真正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他肩头,力道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安心写。明日辰时,我会遣医官来为你施针通络。腿的事,恩师已飞鸽传书,岭南最有名的‘铁骨张’,今夜就登船。”

    门“吱呀”合拢。

    舱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摇曳,在斑驳的舱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像一头伏地喘息的困兽。

    陆文昭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捧着那支笔,盯着自己枯槁的手背,盯着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盯着腕骨处一道早已结痂发白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他在麻叶岛库房被铁链勒出来的。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那种牙齿咬得极紧、嘴角却往上扯出一道诡异弧度的笑,笑声压在喉咙深处,闷得像破鼓。

    “槐树……青砖……断桥……”

    他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慢慢摊开第一张棉纸。

    墨锭在砚池里缓缓旋转,松烟墨汁渐浓,幽黑如深渊。

    他提笔,悬腕。

    笔尖悬停于纸面之上,不足半寸。

    就在这一瞬,他脑中毫无征兆地闪出一幅画面——

    不是账册,不是银矿,不是海盗船旗。

    而是三年前,麻叶岛暴雨夜。

    他蜷在库房角落,怀里死死护着半卷残破账册,身上盖着半截发霉的粗布麻袋。雨水从屋顶漏下来,砸在他额角,混着血往下淌。耳边是海盗们粗野的哄笑,还有那个独眼老疤瘌踩碎他左脚踝骨时,骨头碎裂的脆响。

    “陆主事,你说,你那恩师……知道你尿裤子的样子么?”

    老疤瘌当时蹲在他面前,手里晃着半截蜡烛,火光映着他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笑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陆文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疯狂的火苗,已经熄了大半,剩下的是冷铁般的沉寂。

    他手腕一沉。

    笔锋落下。

    第一笔,是“永昌十二年冬”。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可就在“冬”字最后一捺收锋之时,他手腕突然一滞——那捺笔尾端,本该回锋收束,却鬼使神差地,向下拖出一条极细、极长、微微颤抖的竖线,像一根刺,又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他盯着那条线,久久不动。

    直到烛火“噼啪”爆开第二朵灯花。

    他忽然抬手,用拇指重重抹过那条竖线。

    墨迹晕开,洇成一团模糊的黑。

    他重新蘸墨,再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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