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延沉默了下来。
契丹压在头上几十年了,每年秋天,女真各部都得给契丹送东珠、送人参、送海东青。
交不上数,就得拿部族里牛羊或者女人顶。
女真人没办法,只能去打大乾边关,抢粮食,抢布匹,抢铁器。抢回来的东西,还没捂热,大头就要送去契丹王帐。
剩下那点,才轮得到自己过冬。
耶律延小时候,亲眼见过契丹使者来王帐挑女人,老族长还得在一旁赔着笑。
这口气,女真人咽了几十年。
如今黑水部靠着铁林谷的商路,靠着林川给的图纸、高炉、铁料,刚把腰杆撑直一点,契丹人就来了。
二十万契丹铁骑,现在根本没法打。
更何况,来的是腹心军,契丹王帐亲养的兵。
那可不是秋天出来收贡的散骑,也不是边地头人临时凑出来的乌合之众。
那批人吃王帐的肉,穿王帐发的甲,马是各部挑上去的好马,弓也是专门配的硬弓。前锋探路,中军压阵,后队运粮,连放牧的奴兵都有人管。
真打起来,他们不会傻乎乎冲进山口送死。
他们会先断水源,再截牧道,最后放火烧林。黑水部的老人、女人、孩子、牛羊,全会被拖在路上。
到那时候,刀再快也没用。
他咬了咬牙:“撤,往山里走。”
“王爷!”耶律提跳起来,“那几十座高炉怎么办?好不容易垒起来的,矿石堆了半山,说不要就不要了?”
阿古台也急了:“还有新打的刀!咱们现在有铁,有甲,有硬弓,男丁都能上马,未必一口就让他们吞了!”
耶律提攥着拳头:“对!契丹人也是肉长的。咱们以前怕他们,是因为手里没铁器,可现在不一样!”
“就算能打,现在也不是打的时候。”
耶律延看着他们,
“汉人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黑水部还没有到能跟契丹人正面掰腕子的时候。硬凑上去,死的不是刀,是人。”
耶律提憋了半晌:“可炉子一砸,族人会骂。”
“让他们骂。”
耶律延看向他:“你去过铁林谷,见过林川手底下的兵。你说,咱们现在像不像他们?”
耶律提被问住了。
铁林谷的战兵列队时,没人乱喊,没人乱跑。弩手、盾兵、火器营,各管各的事。
那不是人多就能凑出来的。
他低声道:“不像。”
“那就别装。”耶律延说道,“林川能把苍狼部打散,可不光是因为他手里有火器,还有一群听令的兵。咱们有什么?若来的只是三万契丹人,或许还能一战,可现在是二十万!”
“高炉拆不走,就砸。风箱能拆就拆,拆不了也砸,铁砧、锤头、模具,全带走。图纸在咱们手里,铁匠在咱们手里,人还在,就能重起炉子。”
耶律延转头看向亲卫。
“传令,今晚起迁。”
……
很快,黑水部迁徙的号角吹响了。
低沉的牛角声从王帐传出去,一道接一道,传向河谷、山坡、林边的各个营地。
黑水部数万人,分散在几条河谷和山前草场里,几十个部落靠着高炉和矿场聚成一大片。
号角一响,所有人都动了。
女人把毡帐拆下,卷成粗捆,绑上牛车。老人把陶罐里的盐倒进皮袋,舍不得的木碗也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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